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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定在廿二,唉,我實在愁啊。差不多過完正月十五,元卿就該回了,她能頂你。你收拾東西,為陛下參乘,回頭班師,我坐車右,你且縱馬,盡快返京。你要是想去探望蘇將軍,稟過陛下,趕在二月二十之前回來就行,還有武舉的卷子要你看呢,別忘記了。”
直到姬日妍把話說完,北堂岑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陛下與薩拉安追血白馬盟誓的日子,屆時王公子就要跟著薩賀麟珊蠻出關了。“大姑姐,你不跟我們去么?散散心。”北堂岑頗為憂慮地望著她,蓮兒那孩子很得母親的青眼,當年大姑姐給他改名巳蓮,說是音同四憐,是姬四喜歡的寶寶。
創建使者校尉的草案還沒有敲定,與九夷互市也僅僅還是紙上談兵,姬日妍根本就沒工夫散心。貨物專賣需得有個統一的定價,九夷中只有最富裕的烏塞使用楮幣,其她藩國城邦市場上的硬通貨還是金銀。交易得在官府的監管與主持之下進行才行,諸如食鹽、茶葉、草藥、香料之類的大宗商品理應沿襲專賣制,杜絕私販。只不過為了擴大貿易范圍,姬日妍私下向少帝提議試行交引制度:商人向有司衙門繳納費用,這筆費用既包含物價,也包含稅費,由官府為商人派發相應價值的交引票據,有了票據才能提貨——不過她對此有相當的憂慮,這類交引憑證可以直接當作貨幣使用,難保不會有人低價囤積,高價拋售,從中牟取暴利,她實在不能允許這種情況的發生,故而又奏請圣裁,與三法司少卿、典獄卿娘、度支中大婦和御史臺中丞一同修訂律例。律法篇目有次序,一盜、二賊、三囚、四捕、五雜、六具,她準備從《雜》中將有關交易行商的章節摘出來,裨補闕漏,添在末卷,單列為《財帛委輸》一章。
所謂食祿者不得與下民爭利,受大者不得取小,姬日妍正兒八經是關心民生。不過她也不是全然沒有私心,說到底她靠官府的正經生意揩油,雁過拔毛,錦上添花,并不準備像那些商人一樣時刻盯著風向,如蟻附膻地逐利,指靠著投機倒把過活,那日子還過不過了?
“我應該是去不成江南了。弟妹啊弟妹,二三月份北邊兒青黃不接,南方好吃的多,你多吃點兒,補補,啊。”姬日妍痛惜地搖頭,在北堂岑的肩頭拍了拍,這實在關乎到她下半輩子能不能無功受祿、白吃白喝地頤養天年,她絲毫不敢懶怠。
“唉,大姑姐,也不要太傷心了。愨王殿下持天女符節,四方游歷,她可以常去探望王公子。”北堂岑說罷,姬日妍難得遲疑,“哦,我也不是…”
不是為著小蓮花。
看著弟妹誠懇的臉色,姬日妍實在難以啟齒,將剩下半句話又給咽了回去,順水推舟地長吁短嘆、無病呻吟了好一陣子。
“王姎。”始終沉默的宋珩終于按耐不住,用腳將馬燈往水面推了些,開口道“魚都要被你嚇跑了。”
“這大冬天的,哪有魚給咱們釣。不過子佩,你要是喜歡,怎么不自己弄片魚塘?想什么時候釣什么時候釣。”姬日妍窩進交椅中,舒云遞上熱騰騰一杯乳茶,她捧在手里小口啜飲,哈出一口熱氣,道“弟妹,你說是吧?”
“但破山觀的娘娘們不是說魚會逐光嘛,白天可能都在燭陰湖的深處,但是晚上見了光,興許會游上來。”交椅對于北堂岑來說有些太矮,她抱著膝蓋,托著腮幫子,嘆氣道“斑兒怎么長大,我給錯過了,沒看見。等小滿像斑兒這么大,我都快耳順之年了。說真的,還是子佩好啊,年輕,魚兒和竹子冠歲時,子佩也才四十二。”
“等世女成年,那我不也才四十九嗎?離老都還差一歲。”姬日妍算算日子,豁然地拍拍北堂岑的手背“你得了吧,活過一百歲的少,八九十還是能努努力的。六十也不算大,你看老蘇桓,她十年前就嚷嚷自己要死了,這不是活到現在嗎?還有林老…”
“王姎,岑姐。”宋珩忽然出聲。
“等一下,子佩,我安慰你岑姐呢。她的歲數大了,虛得很。”姬日妍抬了下手,接著道“這人都說活七十就是古來稀了,你看林老,我的天娘,這幾年雖然是不大能管事兒了,有時也犯糊涂,得女兒們從旁提點著,但好在是把權重七七八八地分下去了,各地學堂掐尖兒地挑,收了三十嗣女,送入藻彤庭。你真是沒看見,太宰承嗣是一水兒的少年娘,素褂金鹿補,白馬過長街,各地上任,任期一年。這不前兩天剛回來面圣嘛,引動萬人空巷地看吶,那大公子小夫婿的,別被迷個好歹的。”
這聽上去倒像是羨慕人家,或是懷念自己年輕時候了。不過大姑姐二十啷當時,人不也爭相看她嘛,都是這樣,一茬兒一茬兒。“英雌也是會老的嘛,半輩子風雨飄搖,沒有個善終怎么行?”北堂岑笑道“當年林老看咱們,就像咱們現在看她們。以后還有的感慨呢,等平涼郡公的女兒功成業就,從肅國回來,人免不了要稱她為大司馬承嗣,那時不知還有多少人能想起我。”
往昔位于戰場垓心的少年娘慢慢變成旁觀者,激烈的悲喜不再主導她們的人生,湖面總是會歸于平靜的。一代人老去,一代人正年輕,新的浪潮翻涌、止息,循環往復。在經歷無數波折之后,
弟妹終于獲得了自己想要的安寧與幸福,那也不過是刀兵入庫、馬放南山;三綹梳頭、兩截穿衣;娛夫弄女、村酒野蔬。淡然而坦蕩地接受衰遲和死亡,就像回家一樣,不再感到抵觸。“北堂正度。”姬日妍呢喃著她的名字笑起來,在她的肩頭輕拍。二十一歲那年裂土封侯的北堂正度,早在十七歲就已殺人如麻。戰火紛飛、窮餓侵逼,吏士大小自相啖食,血雨淋濕諸神面。她是抵擋兵厄的功臣之一,會有人想起她的。
“王姎,岑姐,您二位都不要再虛了。五十才開始顯老,差得遠呢。”宋珩的交椅極緩慢地往前滑動,毛竹釣竿筆直地朝向湖面的方向,“這不像我在釣魚嘛”,她雙手骨節因用力而泛白,身子還不停地往前出溜,口吻倒是很平靜“怎么像魚釣上我了?”
“真有魚啊?這大夜里的。你拉呀。”姬日妍感嘆了一句,幾秒沉默之后,她與北堂岑幾乎是同時意識到什么,二人慌忙起身去拽宋子佩。北堂岑坐著重心太矮,腿又不靈便,第一下沒能起來。交椅不堪重負,‘吱呀’一聲,她又猛地往下一沉,攥緊了兩側扶手,急得直罵爹。姬日妍連茶杯都扔了,從宋珩手里奪過釣竿就往右后方拉扯,這才沒讓她被魚釣走。
魚的力氣不小,尤其是做困獸斗,力量最多能趕上體重的十倍,最少也有六倍,這魚要有三十斤,掙扎起來起碼得是個北堂正度。宋珩差不多只有半個岑姐那么沉,這種生死角力的事她干不來,遂起身站到一邊去,提了馬燈往湖面照。姬日妍額頭上的青筋直崩,手臂把住了釣竿,舒云想上前幫忙,又實在在乎儀容,顧頭顧不上腳,顧腳顧不上頭,急得團團轉,也沒出多少力。魚身逐漸露出水面,翻滾間掀起極大的浪花,北堂岑這會兒可算是站起來了,拔出隨身的短刀在魚竿上砍了兩下,‘啪’一聲掰斷,握在手里掂了掂,姬四幾乎是從牙尖里把話擠出來的,“弟妹你行了沒?趕緊、趕緊!”
——話音剛落,只聽耳畔尖嘯,風聲銳利,直搗耳膜。削尖的竿身刺入水面,其力道之大,著實驚人。姬日妍本以為弟妹這幾年修身養性,不事殺生,誰知她寶刀未老,風頭不減當年。水下的巨力幾乎是在這一瞬間便消散了,姬日妍將釣竿扔在地上,一身輕松地拍了拍手,被竹竿貫穿的青魚如同溺斃的浮尸緩慢顯露,肚皮朝上,已無掙扎。
“子佩你的手沒事兒吧?”姬日妍拍拍舒云,示意他將死魚拉上來,瞇著眼打量半晌,說“這魚恐怕真的得有快三十斤。”隨即扶著北堂岑的胳膊感慨道“一竿子從當間兒扎下去,魚腩最精華的那五兩肉應該是沒了。”說著,摸到她胳膊底下垂散的布料,是發力過于迅猛,給掙破了。姬日妍一低頭,樂著扭過頭,對宋子佩道“瞧瞧,你岑姐還搭件兒衣服。”
“魚口脫險,實在多謝岑姐。”宋珩有時見野渡煙重,春潮帶雨,也喜好扁舟橫臥,在葦草中釣點小魚小蝦小螃蟹。她是個病弱的文人,追求的只是點意境,喝點小酒,煮點香茶,船系在河岸邊的石臺上根本不解開,槳更是碰都沒碰過。她這輩子頭回碰上這么大個魚,沒反應過來,遲遲不肯松手,差點被扽水里去,得虧是沒有貿然起身,否則失去平衡,泥地上摔個大馬趴。“沒什么謝的。咱們子佩還挺厲害,悶聲不吭,給家里添個菜。”北堂岑想給舒云搭把手,剛往前一步就覺得身上竄風,低頭一看,除了胳膊底下,錦袍的后腰也在起身時被交椅的斷面勾住,扯了道極長的口子。
“這破椅子。”北堂岑不由失笑,踢了一腳交椅的殘骸,藤編的椅面讓她給坐塌了,連著扶手都拽斷,她剛剛陷在里頭,大胯被卡住,怎么都起不來。三個人各有各的狼狽,宋珩的衣擺、褲腿和鞋面上都是淤泥,姬日妍自己把乳茶潑了一身,黏膩膩的,還有股子膻味。這還玩兒什么?回破山觀收拾干凈都后半夜了。
今晚沒有月亮,山路還是挺黑的。宋珩提著馬燈為岑姐照明,舒云用披風裹著大青魚,傍在姬日妍身邊慢慢走。
裸、鱗、毛、羽、昆皆被同一位母親哺育,存在本身就是意義,其重量絕非等而下之。到了破山觀,就得遵循廟里的清規戒律,巫祝娘娘處理肉食的流程比俗世復雜得多,內臟和鱗片埋入土壤,頭尾連著脊椎明日一早得沉入燭陰湖底。這么拆解下來,還剩十七八斤魚肉,宋珩釣到的大青魚,北堂和姬四都讓她做主分配。“我幼時在三圣廟暫居過一段時間,知道孩子們的生活清苦,這些肉分分也不多,留著孩子們打牙祭。”宋珩笑著望了望掌孤娘娘,難得有些羞赧,道“兩位姐姐都讓我做主,我就借花獻神了。”
月上梢頭,幾人正欲告別,各自回房,掌孤娘娘忽然道“北堂將軍,留步。”
“娘娘?”
“是這樣,將軍。青魚的枕骨上有一塊石,其色橙黃,其形似心,質地如琥珀,名為魚驚石,驅兇辟邪,納福納祿,可防止小兒驚厥。”掌孤娘娘將一把銅剪遞過去,道“煩請將軍幫我把魚頭沿著胸鰭大關節剪開。”
北堂岑沒怎么見過青魚,自然也沒見過魚驚石,但殺生屠宰確是她所擅長。刀刃簡斷直截地破開咽顱,舌與腮在月光下呈現一種森然的冷紅,
北堂岑兩手掰開頜弓,使魚頭內部的結構暴露,充盈的血水順著她的大魚際流向神門。掌孤娘娘實際上很有些害怕面對新鮮的血肉,猶豫再三,才用銀勺磕磕絆絆地從枕骨處撬下直徑半乍的扁圓角質,明顯地松了口氣,“魚驚石不可卒得,需要陰干半月,使其質地堅硬,腥味消散,然后上油保養,拋光打磨。之后我會派人送往將軍的府上,還望將軍惠存。”
直到這會兒,北堂岑才意識到掌孤娘娘是要將魚驚石送給小滿,不由笑道“多謝娘娘垂愛。”
在木桶里簡單涮了涮手,北堂岑這才回了廂房,新來的兩個小侍子在西開間的通房里做針線,守著熟睡的小滿,北堂岑挑開珠簾瞥了一眼,擰身往內室去了。齊寅穿著單衣,垂頭坐在妝鏡前,長發攬在一側,梅嬰正給他揉肩膀。兩人低聲說著閑話,北堂岑從外頭進來,破衣爛衫的,惹得梅嬰好一陣笑,“家主,您不是和王姎她們釣魚去了嘛,怎么搞成這樣子?您和魚搏斗了?”
齊寅扭頭去看,只見家主背著襻膊,袖子擼至手肘,腋下的布料被扯裂,后腰的位置也勾絲,絮絮糟糟一團。“不提了,和魚沒搏斗,跟椅子差點兒干起來。”北堂岑聞聞手指,皺眉道“我剛拆了魚頭,有味兒,給我洗洗。”
“梅嬰,快打熱水給洗,我那兒有澡豆。”齊寅沒起身,只是比劃,指著自己的妝奩。北堂岑走到齊寅身后,用手腕蹭蹭他臉頰,問“怎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