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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還不容易嗎?你去伺候萬歲啊。”宮女四喜趁著姑姑們都去吃酒閑話的功夫,偷偷在值班的德保耳邊笑說,“能進得了儲秀宮,近得了老祖宗的身,你就不是小太監是大公公了,多少福氣要不得的啊,你呀,你就是太笨,在宮里頭當差,你得聰明著點,會眼色。”
四喜比他大三歲,也是個孩子,說話像蹦剛豆子一樣,噼里啪啦地砸在人臉上,腦子活泛,看著也水靈。她跟別的小宮女端著五色果盤往小主們屋里送去的時候,眼瞅著德保被張公公堵在墻根兒抽,抽得他薄薄的小身體一抖一抖的,不敢吱聲。她家有個弟弟,但是在她進宮前掉水里淹死了,于是就把她送進來了。她看著德保就想到自己可憐的小弟弟,所以在德保軟軟地喊她“四喜姐姐”的時候,她就這么跟他說。
宮女廣白正收拾了姑姑們的殘局回來,端著七零八落的碗碟,走一步就杯碟撞得像腕上的鐲子一樣叮咚響,她見四喜在那兒不知道給德保教些什么歪門邪道,忙壓著聲音——不能叫姑姑們聽見——但又并不小聲地呵斥了一句,四喜跟德保便都嚇了一大跳。以為待會兒就該有藤條往身上抽。
“明個兒珍小主就復位了,萬歲正不高興呢,你們敢在紅墻下嚼爛話兒,當心剪了你們的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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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保遇見珍妃的時候,珍妃已經遭過老祖宗的幾番折騰了,但即使如此,德保還是覺得她青春鮮活,在宮里像開得嬌美奇異的紅艷艷的花,只是萬歲欣賞不來,就叫人反復裁剪合眼,再容她長一長,又要叫人去砍花枝割葉子,落一地的花尸粉末。
張公公喝了幾杯酒,說話嘴里冒酒氣,噴在面前的一排小太監稚嫩的臉上,也跟臭大麻水的味道差不多。德保聞不過那酒味,憋不住打了十幾個噴嚏,打得過于響亮,由不得其他人不齊刷刷地看他的笑話。張公公卻意外地沒有再罰他,而是說今天是大喜日子啊是大喜日子,那個,珍小主復位啊,皇上高興,賞了珍小主許多珠寶玉器呢!還有件洋人玩意,你們誰都沒見過吧?沒見過就對啦!師父已經開過眼啦,剩你們啦,你們都去景仁宮轉轉,去陪珍小主說說話兒鬧鬧樂,快去呀!
德保本來聽見什么洋人玩意就心里暗暗揣起期待來,見周圍沒人反應,就也縮著腦袋不敢動也不敢說話了。
“怕什么,萬歲今天帶她的親侄孫去避暑園玩,你們一個個兔崽子,蠢得頭夠不著屁股眼子,不知道這會子誰最大嗎?當然得順著皇上的心意來了!要討什么賞,偷什么樂,還不趁現在!笨!”
小太監們便大著膽子,跟蜜蜂似兒的都溜到了景仁宮去看熱鬧。景仁宮確實熱鬧,人聲像在鍋里煮,咕嘟咕嘟地沸騰,吵得叫人耳根子不清凈,但又是活潑歡快的,這跟萬歲在的時候的宮里頭的景色全然不同,是一種活人特有的生命氣息帶來的富裕景象。宮女太監們里三層外三層地圍著,爭著搶著、撕著手梗著脖子去看皇上送珍小主的那個“洋玩意兒”。德保被推來搡去撂到最后,前面烏壓壓的全是旗裝上繡的一朵朵花兒,他陷入花海里什么都看不清聞不到了。只隱約聽見珍小主笑得像脆鈴一樣好聽,皇上在一邊也笑著叫道,你小心你的,摔了可不是鬧著玩的!你先把車把兒扶穩咯!珍小主就笑說,皇上是膽小鬼,不敢坐我騎的車!那便罷了,摔了天子我可不得好死呢!你們誰來?誰敢坐我的車?
大家便都噤聲了,不懂事的是怕真坐了那個洋玩意會被摔死,跟從馬背上摔下來一樣,那滋味可不好受,懂事的則是怕萬歲回來知道,一并罰,把人往死里罰,罰得幾天下不來床。
一陣兒沉默地推諉,德保瞥見平日里最愛出風頭的四喜此時也只管搡著廣白叫她去一試。廣白當然是不答應的,她是太后房里的人,她怎么可能敢去!于是有膽小的就沿著景仁宮的墻根兒溜了,剩下的也都有些心神不寧起來。珍妃不滿,跟皇上撒嬌道,你看你送的個什么好東西?倒叫人跑了沒人陪我玩。皇上正被他的愛妃纏磨著無法,落了單的小個子的瘦瘦的德保被珍妃瞧見,她猛地伸手一晃,手上戴的翡翠戒指朝他一指。
“哎!你過來!”
原是被人海覆得嚴嚴實實、撞得眼冒金星的德保,此時卻被眾人讓了條路出來給他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