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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喜問德保,他沒對你怎樣吧?德保搖搖頭,說他不知道王爺到底要他干什么,他一句話沒說就撂下光溜溜的他走了。四喜嘆口氣,說那就好,他是個狠心的人,保不齊就把人不當人了。德保握著四喜冷冷的手道,姐,藥店被砸了,咱重新開吧,給人抓藥,跟以前一樣看些小傷小癥的,賺夠錢給你把賣身契贖回來。四喜掙開他,說哪來的錢呢?你開鋪子不要錢的?德保想了想說,還有些碎銀不是,還有些翡翠……拿去當了吧。四喜搖頭道,不成,那是老祖宗賞的東西,當了要遭難的。德保哀求她道,可老祖宗已經去了,我們得活啊。四喜就再也無話。
四喜堅決不叫德保再去八大胡同尋她,她說這是她自己選的,是非由別人說去吧。德保無法,雖不愿她累及自己的身子去接客, 他去當了翡翠,還是湊不夠錢,于是又各處去借,在煙霧繚繞的茶室里,沒有多少相識的太監還有余錢給他的,說是都買煙去了。德保兜兜轉轉,找到廣白家門去了,廣白聽說四喜的情況,眼淚嘩嘩地流,正翻妝奩的時候被她男人瞧見,見她跟一個太監掰扯不清,于是大發一場脾氣,飯都沒留就把人趕出去了。德保正掰著指頭算著下一家還去找誰,廣白披了衣服偷偷跟了他出來,往他手里塞兩根玉鐲,聲音再一次哽咽道:
“姐對不住四喜……也對不起你……
德保也紅了眼圈,說:
“不要這樣說,姐,誰都不容易……”
德保回家,見四喜破天荒地沒往妓院里跑,而是坐在門上,邊剝蒜邊等他,腳底下積起雪一樣的蒜皮碎屑,叫德保想起在宮里小廚房的時日。德保快快地跑了回去,臉上亮堂堂的,說姐你猜我見到誰了?是廣白姐,問她湊了些錢。四喜答應一聲,眼睛一閃一暗,忽然跟德保道,你陪我去徐鳳街上逛逛吧,好久沒去了,想去紅橋買新布裁衣裳呢。德保高興起來,抱了四喜剝好的蒜進去,又把她腳底下的蒜皮細細地掃咯,隨后小夫妻倆上了街,賣紅艷艷的山里紅的、賣柿餅的、賣涼粉魚的、賣烤面筋的、賣磨豆腐的,香氣撲鼻;賣絲帛布匹的、賣花衣裳的,琳瑯滿目;釘鞋掌的、拉洋片的打鑼招攬顧客,叮叮作響……德保比了幾件叫四喜看,四喜都說不好,德保見她興致不高,行至拉洋片的黑面表演者前,就拉她道:
“姐,咱叫他拉一回不?”
四喜難得笑了,說好。
兩人并齊了在木箱前面坐下,眼睛對準琉璃鏡往里使勁兒瞧,“邦邦”兩聲鼓震,拉洋片的繩索一拽,琉璃鏡里掉下來一張圖,拉洋片的咿咿呀呀唱就起來:“天蓬今個兒美滋滋喲,背著俺的新媳婦,一邊走咯一邊唱,一邊唱喲一邊走……”德保聽得入迷,拉洋片的腳下一踩,“咚”地一聲,手上一拉,換張圖砸進人眼里,鑼鼓敲得邦邦歡快,繼續唱道:“出了高老莊,一路好風光啊,叫聲娘子聽,老豬耳根癢如叮,都說老豬肥又胖,你恁個兒比俺還穩當,像座大山往身壓,往身壓又壓……”
鑼音“咣”地一聲巨響,橋下水花四濺,被鑼聲吸了去沉沉陷入銅盤里,德保這才如夢初醒,意識到身邊早沒了人!他慌忙起身要攆去橋頭,不防被長凳絆了個生疼!他臉上擦破一層皮,等挨著疼追到橋邊的時候,四喜早沒了影子了。
四喜跳橋了,德保怎么也想不到,口袋里幾只袁大頭撞得窮響。他扶著橋頭沉下去,放聲慟哭,身后拉洋片的還不明就里,只怕顧客不滿意,聲聲唱著剩下的:
“老豬累得汗直淌,淚直流,晃晃悠悠,倒在這青天白日的大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