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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綻朵淚花出來,叫云停看得心癢,他跟德保一字一頓地說明白:
“想讓她跟你回家?那你來伺候我。”
德保左手捏著右手,不安地跟他去了。云停心里不悅,為了他的
女人,他甘愿委身與他,她比他幸運多了,重要多了!橫沖而來
的醋意一如當日在雨花閣的時候,張宛童也是、四喜也是……云
停不愿再細想了,德保又怕他,又恨他,他在他耳邊吞云吐霧,凝視著他瑟瑟發(fā)抖的裸身,覺得要是就這樣強了他,那便再沒有以后。他只會以為他是為了泄欲,不過如此而已。
德保眼里的抗拒讓他知道他的心是在別人那兒的,他跟四喜,萬歲賜的婚,好容易從日本兵的槍口下逃了,夫妻倆安安穩(wěn)穩(wěn)過日子,他一動手,就是把一切都毀了。
他已經(jīng)毀了自己的人生,又帶著毀了許許多多的其他人的,唯有
德保他是不愿意勉強的,總是滿懷那么一絲希望,這希望與喜歡一個太監(jiān)的不恥之心咬合著,像在生死角逐,狠狠地,誰也不遑多讓,就這樣一路撕扯下去,云停的心里也扭作一團,擰成一個拳頭那么大的疙瘩。
他不是個好人,但卻因為一個好人動搖了。
他甩了件衣服在德保身上,他寧愿他跟他是兩路人,他于烏煙瘴氣的人世渾渾噩噩殘了此生,而他則活得像尋常百姓那樣純潔質(zhì)樸,好像是從桃花源來的不諳世事的懵懂漁夫。
云停身邊無人,心里無法裝一個有婦之夫,還是半個男人。他每每在妓院大吐,吐完總是頭幽幽地想,這日子還有什么活頭,他從外面回來,家里一無所有,什么都是人家的了。
抬頭看,是看不到盡頭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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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停酒醒,聞見藥草苦悶的香味,清鮮又沉悶,說不出的滋味。跟他自暴自棄泡在妓院里那些粉香酒臭截然不同。他扶著床欄下了床,聽到前廳人聲窸窣,掀了外簾一看,德保正忙著給人抓藥,額上汗珠不歇,百子柜齊齊整整地在他身后列了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兵。云停猛地一驚,想他癡念德保,就是因為他是這世上唯一干凈的東西,他的心純粹。在污濁亂世里,就更難能可貴。在他自己逛了東窯逛西窯、摸了骨牌掏銀元的時候,德保卻踏踏實實把自己的藥店開起來了,這就是他之所以活得厭世又如自己所厭惡的人世一般濁臭,而德保還清清白白的原因。
小童在德保身邊記賬,余光瞥見后屋的云停,跟德保道,喂,你撿來的酒鬼醒了。德保道,小孩子,別亂說話。于是扎好牛皮紙,叫后面的一個人等一等,他在身上蹭了幾下,就轉(zhuǎn)身去看云停。彼此許久不見,中間又隔著個四喜,竟都有些尷尬。德保見云停無礙,到底先開口道:
“王爺以后還是少喝些酒吧……傷身呢。”
云停一下就掩嘴笑了。
“你怎么還不改口啊,故宮都易主了,還王什么爺。”
本是笑話,德保卻紅了臉,還如以前在宮里當差那樣小聲地:
“習慣了,不這么叫就不知道叫您什么了。”
云停心里隱隱一動,如今四喜沒了,德保身邊無人,他倒覺得他的機會來了。但德保沒給他機會,吃了飯就把人往出送,云停被推得扒住門道:
“這是不叫我以后再來了?好一個待客之禮啊!”
德保心下只記得他辜負四喜的事,咬牙狠心道:
“王爺真的別再來了,四喜已經(jīng)沒了。”
云停還要嘴犟,強撐著跟德保前后拉扯,德保自知不敬,他還只當他是王爺,便撤了手,叫云停差點撞他身上。云停故意賣慘,裝無辜道:
“你知道我為什么酗酒么?因為我賭錢賭輸了,什么都輸光了,就剩個家里的破宅子還沒折抵,我無處可去啊!我當時在宮里待你不薄吧?好歹算你二兩主子,現(xiàn)在世道變了,你就急著跟我撇清關(guān)系趕我走?”德保臉紅,心想這人頗不講理,他看在四喜的面子上,好心帶他回來給他醒了酒,他怎么還反倒訛上他了?但聽說他賭光了家本,又覺得不忍,是那一百零八將惹得禍,是他一雙漂亮精巧的、轉(zhuǎn)花切的手惹的禍。德保著急忙慌地想了想,也作難道:
“王爺、我的店剛好了沒幾天,就是你問我要錢,我也騰不出手來,我還雇了人呢……”
云停偷笑,這么多年過去,他怎么還是一樣,慌張的樣子叫人心生憐愛。可他又不愿像輕薄少年郎一樣表現(xiàn)得太露骨,就姑且腆著個臉,湊到德保羞赧的臉邊兒輕聲道:
“不要你錢,你先讓我住你這兒……我總不能天天住窯子成日里酗酒吧?”
德保眉一皺,斷然道:
“王爺不是說自己還有個破宅子住人嗎?”
云停啞然了,他恨自己說錯了話。德保總是在該機靈的時候什么都領(lǐng)略不到,反倒在該裝傻的時候什么都拎得清清楚楚的,他好討厭他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