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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還在做著豐盛的飯。
怪不得說紅白喜事,那些平時不大走動的親戚哭的比賀煬都要傷心,只是他聽不請這樣的聲音,只是麻木地跟著人群走。
記得也是這樣的一個陽春,賀煬想,我啊,我可能做不到爺爺你所期望的那樣了。
那時候的他,多么希望自己是個頂天立地的大人,這樣就可以保護他想保護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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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爺爺喜歡煙酒,卻不飲烈酒亦不飲啤酒,他說烈酒傷身啤酒過俗。
煙只抽大前門或者兩塊錢一包的雄獅,因為窮,也因為省錢。
聽人說,爺爺小時候,父親很早就離開了,他靠著自己考了會計。那時候是吃大鍋飯的時候,多少人吃不飽穿不暖。所以他珍惜,他總是說:現在你們啊,真的是活在神仙洞里。
爺爺喜歡讀書,一手軟筆書法寫的很好,過年的時候村里人總是請爺爺寫春聯,偶爾會拿幾個雞蛋說是報酬。
爺爺也笑著拒絕了,我小時候其實讀過很多詩,也看過很多書,其實大多不懂其中的意思。
爺爺卻說,我們家要出一個讀書人,總是熱衷于培養我。
算是他年輕時候沒有完成的夢想,他說,他小時候是拼了命的想讀書,你們是讓你們讀都不想讀。
爺爺說,人可以窮,但是一定要無愧于天地,行得正,等老了才不會后悔。
還記得幼時,他總會在尚未開飯時,斟滿一杯,小口地抿著,老舊的電視機放著他喜歡的抗戰劇和時事新聞,因為耳背,音量開得很大,此時我便會坐在他的腿上與他一同看,有時會好奇地注視著他杯子里的透明液體。
那次,爺爺許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帶滿笑意地揉了揉我的亂發,拿起筷子往酒杯里蘸了一下,然后放到我的口中,我欣喜地舔了舔筷子。
結果如大家所料,神色立馬古怪起來,哭喊著要喝水。嗔怪地看著他,他也好似沒注意,不緊不慢地把水遞給我,眼角卻浮起了一絲惡作劇成功般的笑意。
這就是他,老頑童一般的他。
爺爺一杯酒要品上許久,他說這才能喝出酒的味道,我自是不信,腦子里滿是兒時他戲弄我的場景。
其實春天的微雨和爺爺的酒是最配的吧,他穿著白襯衫,在老舊的木桌上和著雨聲抿著清酒。
若我在他旁邊,他定會向我叨叨家里他種的花草什么時候要開了,或是哪里的野筍長了。
我喜歡在春日里,叫他出去務農的時候順便給我摘一些野莓來,他總是說:“這有什么好吃的。”
卻還是會給我帶小半兜塑料袋,冬瓜都能被他炒糊然后梗著脖子說愛吃不吃。
最好的,總是會留給我,夏夜里,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搖著蒲扇拿著茶缸看星星。
他說:他最喜歡深山里的野蘭花,家里的幾株是他年輕的時候山上挖過來的,和其他的花不一樣,不爭奇斗艷,可以扛得住風霜雨雪,香氣襲人,品性高潔。
娃兒,你以后也要做蘭花而不要做牡丹。
中學開始我就不常回家,因為是寄宿學校,那是我最后一次看他喝酒。
是我不夠細心,我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爺爺連看他最喜歡的抗戰劇的精神都沒有了,他應該是察覺到自己的身體狀況,卻又不想給家里造成負累所以選擇不說,直到倒下為止。
同樣是春日里的微雨季,爺爺的眼眸依舊深邃,望著我像是要洞穿什么。
但他干瘦的樣子就像是骨架外面包了一層皮,臉上一深一淺都是歲月的痕跡帶著斑紋。他沒有和我談論春天的花草,含混不清地跟我說著學業、我的未來還有家里的大大小小的瑣事,我心下一酸,總感覺他是要向我托付什么,忍著淚意跑開了。
我想,如果那時候,我沒有不耐煩地跑開,而是聽他說什么,是不是會好一些。
可是一切都來不及了。
爺爺留給我了很多東西,包括這一棟房子,以及那些田地。
我知道,我不該恨叔叔嬸嬸他們,他們是窮,也沒錢,就算花錢,爺爺也只是多活一些時間而已。
可是我沒辦法,很長的一段時間里,都沒有辦法不去恨他。
在爺爺離開以后,他覬覦房子,覬覦田地,甚至覬覦爺爺留下來的錢。
叔叔說:我給他花了那么多錢,難道這些不是應得的嗎?
應得不應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爺爺給了他生命,培養他成人,他給爺爺養老送終,才是為人子,所應盡的本分吧?
其實我更恨的是我自己,我恨我自己為什么才十幾歲,為什么沒有能力?就好像天煞孤星一樣,所有愛我的人都先后離開了。
而我還活著,黑夜里最后一束光,也消失了。
那時候我不懂,失去了前進的方向,一片大霧迷茫。
而很久以后,不知道是哪一個夜里,我才逐漸明白,爺爺給我留下的外在的,都是最不重要的,最主要的是,我是他生命和意愿的延續,我記得,爺爺就還存在著,我繼承了他的思想。
他留給我最重要的,就是我自己。
我是怎樣的一個人,關乎到在外人眼里,養大我的那個人是怎樣的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