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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的話,他恐怕輕易接受不了這個事實。
皇帝等了一陣,不見他說話,也跟著坐起來,拉他的袖子:“瑞香……你若是不愿,那就算了。”
瑞香莫名覺得他的動作像心虛的孩子,一點都不像富有四海,隨心所欲的皇帝。他忽然心里一軟,徹底壓下了那點復雜難明的晦澀滋味,在袖子底下摸索片刻,握住皇帝的手,搖頭:“不,中秋節后我也沒辦法見人了,就在中秋節前,薛充容來過,他再來吧。”
皇帝一時不說話。
瑞香等了等,柔聲道:“陛下。”
他看過來。
瑞香說:“我并非不能容人的人,這你是知道的,可我身為你的妻子,總有自己的期許。你我立誓長相守,我只想你……對我獨一無二,后無來者,你明白嗎?”
他本來不想哭,也絲毫不想逾越帝后之間那道寒冷的君臣分際,但他忍不住了。他本來不是一個會對皇帝提要求的人,他成天都在約束自己,可是當發現皇帝不知不覺間,在毫無預兆的時候,把他已經放在了瑞香從未期許過的地方,瑞香就忽然有了勇氣。
因為他發現,不止他會害怕皇帝不再如此寵愛他,皇帝居然也會害怕,他不再是從前那樣溫柔。
皇帝看起來并不知道自己給出的是什么,可瑞香知道,要他如此示弱,如此不設防,到底有多難。
雖然難以言喻,縹緲難以琢磨,可這一點小心翼翼,瑞香就忽然覺得完全值得。
他挺著大肚子艱難地從床榻中央往皇帝那里挪,皇帝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主動迎上來抱住他,聲音沉而溫暖:“自然如此。”
瑞香在他懷里笑了,好似嘗到皇帝未曾發現的糖,如此甜蜜。
中秋節前,瑞香終于擠出時間來,見了薛充容。
兩人都是聰明人,且薛充容年長,是見慣世情的,很順利的就結束了。瑞香加厚賞賜,又叫他有什么事就說,不要客氣。薛充容似乎很意外他的態度如此,但也很認真地謝恩,沒坐多久就離去了。
不知怎么,瑞香覺得他沒說假話,態度也很真誠,以后若是有事,大約也會來找自己。
想想薛充容這一輩子,波詭云譎的日子過久了,或許如今也直爽起來,不再偽裝,對他是一件好事。
薛充容之后,第二天瑞香見了成玉。
自從那天見了不安的皇帝之后,瑞香不知怎么,平白多了許多底氣。他以前想過如果到了這一天自己應該怎么做,可卻無果。現在反倒想通了,簡單裝飾,穿一身青紫兩色的公服出來,在暖閣里見到了成玉。
本朝朱紫玄青是為尊色,皇后服飾的紫深沉醉人,濃醇如酒,青端嚴沉麗,如湛湛長空,就算不加裝飾,也自然而然流露尊貴高華。
成玉進來,穿的是一身宗君朝服,一本正經跪拜行禮,如同子侄。瑞香心中覺得怪異,又覺得這怪異其實莫名其妙。
禮畢他叫起,說了幾句場面話,成玉仍舊板著臉,眼神十分不善。
瑞香早知道他的性情,不以為意,見過了就準備賞賜之后叫他離去,走了這個過場就好,成玉卻定定看了他一陣,筆直站在暖閣里,挑釁道:“你也不過是皇后罷了,你永遠,永遠不可能如我一般,與他如此親近。”
那可不是嗎,血脈相同,水乳交融。
瑞香心道,到底還是個孩子,面上卻只是高華端莊地微笑,未曾太在意成玉,平靜道:“殿下,你知道一個人越是渴望什么,終生都不能達到,就會越是輕視鄙夷什么,好說服自己并不需要,并不想要,又告訴別人,你并不比我強嗎?”
成玉臉色更難看了,一時間死死盯著瑞香,嚇得瑞香身邊宮人立刻張開手臂護著他,唯恐成玉一時怒極,沖撞他。
但其實不會的,就像瑞香不可能會傷害成玉,因為他知道這樣做了反而是斷絕自己與皇帝的恩情,成玉也不可能傷害瑞香,尤其是瑞香還懷著孩子。再怎么樣,成玉也是清楚的,自己沒有皇后嫡子重。
兩人對視,成玉鋒芒畢露,惡意滿滿,瑞香則絲毫不露,笑容穩穩掛在臉上。
好一陣后,成玉低聲說:“那又如何?他也知道我一生最不能得到的是什么,他會給我更多。”
這倒是,瑞香內心贊許,覺得成玉也不是一味只有脾氣和兇悍,面上八風不動,答道:“確實,可殿下如果聰明也該知道,你我之間,正因你一輩子都在云意宮,反而不應該是敵人。”
成玉蹙眉,如同受了極大羞辱:“你休想用這話叫我不恨你!我就算一輩子得不到你有的東西,也絕不可能與你和解!只要你是他的妻子一天,我就恨你一天!”
……瑞香默然不語。
他其實能夠領會成玉的意思。對成玉來說,天然不需與人結盟,更不愿意結盟。在他看來,雖然瑞香的話有實際上的意義和道理,甚至如果二人和解,可能將來會很有用。但他給皇帝的是純粹的感情,不可能摻雜任何利益,更不可能去算計。
哪怕隕落,哪怕最后結局不堪,但他要的就是這一份純粹。
雖然過于天真決絕,但成玉本來也就是這樣的。
瑞香幾句話試探出他的性情,心里也有了底,還沒說什么場面話,成玉就氣沖沖含羞忍辱轉身走了。
宮人不忿,瑞香卻不怎么在意,養精蓄銳,等待中秋。
中秋家宴,事事完滿,瑞香坐在皇帝身邊,看著下面井井有條,眾人齊聚,不免也覺得欣慰,自己的身孕終究沒有影響到這個節日。雖然大公主和成玉的臉色都有些難看,相看兩相厭,不過這也是小節。
因是十五,皇帝宴后與他一起回來,洗漱過后就一起睡下了,兩人都累了,什么都沒做。
半夜,皇帝忽然被室內縈繞的怪異氣味驚醒,伸手一摸,發現床榻一片濕,立刻被嚇得清醒,一面叫人,一面推醒瑞香。
原來是瑞香的羊水破了。
皇帝在場,就直接抱起瑞香,用被子一裹,送進了準備好的產房。他不能久留,看著瑞香蒼白的臉,凌亂的頭發,卻前所未有擔心起生產的事,不愿出去,場面幾乎像是生離死別。
瑞香心里想笑,其實現在宮縮還不劇烈,也不密集,遠不到疼的時候,可皇帝看他的樣子卻像是他就要碎了。心知他是關心則亂,瑞香只好催他出去。
皇帝眼里擔憂濃重,摸了摸瑞香的臉:“我就在外頭,別怕。”
隨后依依不舍,但終究是出去了。
瑞香抱著肚子搖搖頭,心中涌起一片溫暖。
深夜,皇后產下一子,經御醫檢查,乃是一位宗君,消息黎明傳遍內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