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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大概是沒有得到回復,淑妃那故作輕松的語調也消失了,變得沉甸甸的,還有幾分窘迫和后悔:“其實,他們都說,我這樣找您,說這種話不合適,您就是不記得我了,不喜歡我,我也不該失望。我……我也知道,是我失禮了,本不該來的,可是我忘不了那次見到的漂亮哥哥,對我好的那個您,我總是忍不住想問問……我……我告退了。”
他越說,越匆匆忙忙,大概是快忍不住哭了吧。
但是,那熟悉的聲音說:“朕記得。”
瑞香不由也提心吊膽起來。
淑妃更是愣愣地等著下文。
“十年前,朕隨先帝巡幸四方,曾經住過吳家,確實有一個這么小一點的娃娃,看到朕就撲上來打著滾要抱。朕當時……吃了一驚,但也覺得稀奇。只是,朕不知道,你長大了。”
說到最后,溫柔十分。
瑞香卻覺得,他說當時,其實不是想說吃了一驚。是什么呢?是隨先帝出行,處境很不好,隨時害怕被殺,還是極不愉快,如同困獸,卻無能為力?他心里胡亂猜測,忍不住蹙眉。
淑妃沒察覺,但卻很高興:“真的嗎?您還記得我,我、我……那我就心滿意足啦。”
他輕輕說,果然是很滿意的語氣。
“好好住著,乖乖聽話,這幾日事情太多,有空,朕去看你。”
最后,倒也得了這么一句話。
淑妃心性單純,旁人說的每一句話他總是覺得應該不會欺騙自己,于是高高興興應了,很快就退下了。
瑞香蜷成一團,胡思亂想,只覺得這人真是處處招蜂引蝶,在他夢里是這樣,十年前又招惹淑妃……
沒多久,他就沉沉睡去了。
再醒來,瑞香人已經在自己宮里,揉了揉額頭,隱約記得自己是怎么被人叫醒,怎么上了鳳駕,怎么回來又睡著的。他見暮色昏沉,就先問:“嘉華還好?我今日也沒顧得上他。”
宮人仔細答了一遍細節,扶他起來盥洗梳頭,瑞香又問:“陛下可曾去了薛充容那里?”
宮人有些小心,答道:“去了,還賞賜了許多東西。”
瑞香見她小心翼翼,倒是覺得好笑起來:“今天誰沒有賞賜他許多東西?他是老人了,且受了多少罪,對他好一些,我心里倒還好受點。何況今日畢竟是利用了他,他未必不知道,雖然他性子好,但我也不能斤斤計較,叫人寒心。”
宮人搖頭:“不是,還有一事。”
瑞香一愣,叫他細細說來。宮人就把牡丹圃旁邊發生的事說了一遍。宮人的春裝不是深綠就是淺綠,這個時候柳樹又已經葉子全都長成,密密麻麻,確實看不清,瑞香還躺在花叢里,那邊沒發現這邊,也是順理成章。
說完了,瑞香沉默良久,道:“我還以為是夢呢,都快忘了。”
宮人詫異:“您聽見了?我以為您醉了,睡了呢。”
瑞香搖頭:“聽是聽見了,可卻睜不開眼,以為是做夢呢,醒來都快不記得了。”
這宮人就沉默片刻,看看他的臉色,半晌試探著道:“這淑妃……真是不太規矩。沒想到,還有這種前情。”
這就是問他要不要管一管了。要名正言順管得淑妃苦不堪言,也很容易,只消說新人入宮,對宮規不夠熟悉,派人去教他們,然后叫淑妃的嬤嬤多費心,再以此為理由說規矩學不好,沒法侍寢,就大概不僅能讓淑妃日夜不得休息,又見不到皇帝。
就是皇帝知道了,大概也不會說什么,畢竟,學學規矩總是好事,他也不會急色到說規矩是其次,我先睡了再說。
但瑞香還是搖頭:“現在這個時候,我總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陛下那里政務繁重,說不定哪天就有新的狀況。淑妃不大懂事,但終究沒有壞心,何況陛下那話不過是哄他罷了,我們急著出手,難道能把他的身份打掉?算了。”
宮人是感覺不出來什么或許會出新的狀況,但也不能多說,于是心里又把淑妃罵了兩句,但也怕瑞香多想多難受,就不再提了,反而引他去看嘉華,就把此事揭過。
然而,真的被瑞香說中了。
兩日后他被召去紫宸殿,坐了一陣卻不見皇帝過來,心知就是有事絆住了,干脆繼續看放在這里沒看完的書,看了一陣,忽然一陣喧嘩越來越近,瑞香吃驚于居然有人敢在紫宸殿鬧出這么大動靜,又下意識覺得可能是出事了,急忙下榻往門口走,還沒走幾步,聲音越來越清晰。
是皇帝的聲音,正在大聲罵人,瑞香仔細聽了聽,只聽見幾句“不忠不孝,包藏禍心,早在父皇活著的時候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東西”,顯然是雷霆震怒,再一看殿中原本紫宸殿的人正在和他帶來的人一起瑟瑟發抖,連他也有些緊張,后怕了。
但還沒來得及做什么,皇帝已經進來,抬眼一看,滿面怒容就變成了驚訝:“你怎么在這里?”
已經把叫瑞香過來的事給忘了。
瑞香也沒什么脾氣,一面屈膝一面道:“陛下忘了?今天下午您說有事和我商量。”
皇帝一愣,回憶一會,道:“原來是這樣。”
場面一時有些尷尬。瑞香看得出他其實還在生氣,甚至是很生氣,但卻不愿意叫自己看見這種失態,硬是忍著,一時也不想商量本來那件事,在屋子里轉了幾圈,來來回回,步子跨得很大,好似有無邊憤懣,卻不得發泄,只能困在身體里。
門口有人探頭,戰戰兢兢,小聲說:“傅將軍說……”
皇帝轉過身,也不問話,只是輕輕說了句:“叫他滾。”
那內侍立刻屁滾尿流地跑了,顯然是怕皇帝遷怒于自己。
瑞香看得也緊張萬分。他這才發現兩人做夫妻的時間說短不短,但也不長,他從沒有見過皇帝發脾氣的樣子,甚至從沒有見過他真正不快的模樣。外頭噼里啪啦的聲音隱隱傳來,但他到這時候才聽見一樣,明白過來那是有人被杖責。
皇帝到了后宮,不是想要消遣,就是想要休息,有時候饒有興致,有時候很疲憊,但他不會對后宮眾人發火,誰順他的心意,他就多去,誰不順他的意,他也很少責備懲罰,只是冷落。
但對臣子,他顯然不是如此。
瑞香見他似乎叫人滾了之后就冷靜了些許,這才壯起膽子走過去,拉住他的手,道:“喝口茶吧?有事慢慢說,別氣壞了。”
此時此刻,他還真不知道要怎么安撫皇帝。好在皇帝是個善于隱藏情緒的人,深呼吸好幾次,就拉著他的手到了榻上,躺下。瑞香怕他忍著不發脾氣反而憋壞了,幫他揉著胸口,柔聲哄他:“別生氣,你是皇帝,有人不好,你收拾了他就是了,氣壞了自己就不值得了……”
好一陣,皇帝隱隱蘊含憤怒的呼吸才一變,長出了一口氣,睜開眼,目光清冷鋒銳,拉著他的手,道:“你來安排,我們盡快去行宮。”
他這是想出辦法了,就不氣了。瑞香不知道他這脾氣到底是像誰,但也不敢多問到底發生了什么,只是實話實說:“要是人先過去,那明后天就可以辦,只是原來的人選是我定的,你還沒說要不要改改。”
皇帝的回答來的很快:“都帶上。”
瑞香知道此時駁回他的意見不是什么好事,于是也不管都帶上到底是怎么個都,只問:“那成玉呢?”
都去避暑,只留成玉一人在宮里顯然不像話,對他也太殘忍,但是帶去吧,又怎么繼續幽禁?這事瑞香安排不來。
皇帝想了想,道:“我來安排,你安排其他人就好。”
其實原定避暑,要到五月初才走,如今才四月初,太早了。但瑞香不會說這個話,他還在心驚肉跳,因為意識到自己或許早就身處某個巨大的漩渦,只是根本不知情,現在才看到一鱗半爪。皇帝驟然改變主意不是無的放矢,他感覺到一種森冷的危險。
就算還沒定到底怎么住,也來不及了,瑞香只盼著薛充容確實堪用,別出什么大問題就好。
片刻后,皇帝慢慢道:“我住清涼殿,你住飛霜殿,其他人,住得近一些。”
行宮地方大,說是宮其實都在山上,彼此聯系沒有那么緊密,住的近一點,實在是可以讀出太多意思了。瑞香顫抖一下,答應了。
皇帝凝視著他,拉了他一把,瑞香順從地倒下去,緊緊抱住他,皇帝拍了拍他,柔聲細語,態度出奇溫柔:“別怕,不會有事的。”
瑞香心想,你能保護我,但你能保證你自己不會有事嗎?
他真的好怕,這才明白什么叫不得不強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