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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香本以為迅速轉移到行宮是皇帝的一種布置,等到了來了之后必定是以避暑為名,照舊忙他的事,甚至要比以前更忙,但沒想到從剛來那天起,皇帝就好像一直沒做什么正事。一陣說他帶人出去跑馬了,一陣說他在清涼殿大宴群臣——這些人都是自己趕來的,親貴近臣還能撈得著皇帝在行宮留宿,遠些的不敢不來,但也只能自己找住處。好在行宮已經修好幾百年了,周邊都是這些人的別院,一陣又來看他,絲毫沒看出風雷匯聚的緊張感。
有時候瑞香都以為剛來那天晚上,是他睡迷糊了做了個夢。
猜測出錯,再來請安的時候,別人沒說什么,瑞香自己就覺得他們看過來的眼神里有點疑問了,畢竟皇帝是沒空去見后宮,但來他這里雖然不留宿,但也很勤了。瑞香總覺得什么地方不對,過了好幾天尚衣局緊急開工,先趕著他的衣服做好送來之后,瑞香撫摸著放在最上面的騎裝,忽然想明白了。
他知道有事,皇帝也承認確實有事,但現在做出這幅一味游樂偷閑的樣子,就只能是故步迷陣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一定有什么事發生了。皇帝要做什么事,不必大張旗鼓顯然也能做成,他也是拘泥了,總覺得大事一定有大動靜。
皇帝登基至今,外頭有什么事瑞香猜不出,但手里肯定是有底牌的,瑞香可以肯定。就像是他,也是入宮之后才想明白,沒成的那樁親事,極有可能壞了的時候就是家里和皇帝達成約定的時候。從一開始就注定他要進宮做皇后,所以萬家早在皇帝登基的四五年前,就已經投向他了。
萬家或許算是皇帝的一個臂助,看如今后宮里的人頭,或許蕭家吳家之前沒趕上,但現在卻一定愿意出力了。
據說昌慶長公主現在守寡了,大開府門廣收門客,豢養無數面首,還備著許多艷奴待客,可想而知雖然這里面許多人都是長公主的情人,但也有她招攬的勢力。長公主與皇帝姐弟情深,是歷經考驗的,所以……這大概也是一重助力?
皇帝能登基,手中不可能沒有兵權,只是瑞香根本不知道他到底能做什么,該做什么,又在面對什么。
到了這個時候他才發現,雖然兩人是夫妻,但其實他對皇帝的過去根本一無所知。那些眾所周知的事情,他甚至都不是很了解。進宮前女官只教過他能擺上明面的東西,瑞香也一直以為自己在婚姻中的底氣來自于萬家,未來取決于自己的能力,現在才發現……他還需要皇帝的允許。
這時候他的憂愁是一種龐大的東西,把他壓得如此渺小。
入宮之后,他時常會覺得恐懼,覺得宮里太大,未來太長,一輩子充滿了世事無常,現在卻發現,自己忽略了迫在眉睫,而皇帝從未提起的事。想也知道,皇帝登基的過程是腥風血雨,登基之后也不可能一下就海清河晏,他只知道皇帝一直都很忙,卻沒想過到底在忙什么。
如果國祚不能久長,他想的一切不過是一種幼稚的哀愁,會被鐵蹄踐踏,零落成泥的東西。
瑞香想過十年前的皇帝該是什么樣,卻沒想過這十年,他是如何一步一步走過來,變成現在這幅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模樣。
有時候他都想不到,皇帝竟然也有十幾歲的少年模樣,人間際遇,有時候是太遲了。
瑞香自己柔腸百轉,皇帝來的時候卻似乎了無心事,見他看著騎裝發呆,就往他身邊一坐,道:“想出去轉轉了?到了行宮,成日悶在屋子里也是無趣,既然如此,你就換上騎裝,跟我出去轉轉?!?
他很輕松,甚至很愉快,瑞香卻跟不上,愣愣的,呆呆的看過來,眼神里充滿惶惑,好一陣才說:“風景好,其實也無妨。”
頓了頓,又覺得自己的話太掃興,就強打精神改口:“也好,自從來了行宮,我還沒出去看過呢?!?
皇帝靜靜看著他,笑意慢慢收斂,片刻后伸出手,拉住站著的瑞香的手。瑞香低頭看著自己被他拉近,聽到他嘆息一聲,聲音柔軟:“是我不好,近來事多,冷落你了?!?
其實瑞香未曾覺得被冷落,他現在怕的是皇帝萬一出什么事……可他不敢說。有些事說出來就是一語成讖,就是有所感覺也要掩耳盜鈴??涩F在兩人如此親近,瑞香也舍不得去換衣服,干脆順著他的力道往他懷里一倒,閉上眼睛,恨不得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低聲道:“在我心里,從不覺得你冷落過我。”
皇帝親親他的額角,似乎拿他沒有辦法,抱小孩似的輕輕搖了搖:“好了,看你,一味撒嬌,還想不想出去了?”
話是這么說,可是這回是皇帝不愿松手了,瑞香迷迷糊糊就被他翻身壓到了下面,兩人對視著,瑞香慢慢就忘了自己在擔憂什么,被他看得一陣害羞,又一陣心動,最后主動迎上去,二人就靜靜親了親,唇舌纏綿,但卻緩慢溫柔而無聲。瑞香被吻得快化了,心里沒有多少欲念,反而一片平靜與滿足,好一會還膩在皇帝懷里,半晌才長長出了一口氣,小聲道:“你把我的魂都要吸走了?!?
皇帝輕笑一聲,反復用拇指蹭他脖頸耳根那一片柔軟的皮膚,好一陣戀戀不舍地松開他:“好了,去換衣服吧,你的馬已經挑好了,等著你呢。”
瑞香就去換了騎裝,出來給他看。
這時代騎裝都是男款窄袖圓領袍,只是瑞香的尺寸胸前還是鼓起來的,易釵而弁,別有一種英氣利落?;实劭粗?,雖不說話,但卻滿是驚艷。
瑞香略覺不好意思,低頭:“走吧?”
皇帝點點頭。
帝后出行,哪怕只是騎馬去,陣仗也不會小。兩人總不會是走著去,馬場距離不會近,所以只好用車,瑞香本想二人分開,但皇帝卻說不必了,叫他跟著一起上了御駕,皇后儀仗在后面跟著。幸好這只是日常出行,最顯眼的不過是華蓋罷了,不然一出門瑞香就想回去了。
不過他還是第一次上御駕,頗為好奇,四處看了看。
皇帝是個很有品味的人,瑞香看他給自己的東西和紫宸殿的細節就知道。但很顯然,皇帝能把他的寢殿打扮得溫軟奢靡華貴,那是后妃寢殿該有的樣子,自己卻顯然不會愛什么軟綿綿的溫柔的書畫長卷,和巨大珊瑚樹,各色寶石這些東西。
紫宸殿開朗疏闊,屋頂極高,一進去就覺得這就是天子居所該有的樣子。御駕也差不多,寬闊,舒適,簡直像是移動的屋子,但很顯然更偏向于前朝的功用,到處都散落著奏章,還有揉皺隨手扔了的紙團,馬車里的小榻上還有墨滴的痕跡。
瑞香想了想,視若無睹,根本沒管散落的,隨手扔的東西,只安然坐下,道:“我早說了不會騎馬,人又笨,若是學不會,你可別生氣?!?
皇帝進來之后動作就很自在,又很隨意,坐下先隨手掃開手邊的東西,再從底下抽出一本奏折來,翻開看了看,又放下,聽到瑞香說話才哼笑一聲:“怕我罰你?”
這么久了,瑞香當然聽得出他是什么意思,臉不由一紅,瞪他一眼:“你成天就想著怎么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