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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懷德看著顏懷柳對趙誠關懷備至的樣子不禁想起父親在世時對方挨的那回痛打。他們的父親對自己的夫人和姨太太都不怎么樣,但對他們三個孩子卻十足十地疼惜喜愛。顏家宗族規矩極嚴,教養子女方面更有厚厚一本以作參考,同一并每逢年節就要放到供臺上叫族里人參拜供奉。他家也存了兩本手抄本放在庫房里,輕易不會動用,或者說只動用過兩次,一次就用在了顏懷柳身上。顏懷柳氣質若淡月疏星,整個人總帶著點對俗人俗事的不屑一顧,做起事來只論公正不論親疏。父親曾在家人面前同顏懷德開過玩笑,說若非顏懷德占了早出生的便宜,顏懷柳的冷心冷清實則更適合做顏家家主,家中人也均是玩笑附和。不過,自顏懷柳頂過那回家規,拼了半條命抱得趙誠這個“美人”歸后便無人再開過這種玩笑。
那一回,家中人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了顏懷柳。如同方才顏懷柳直視自己一般,他當時也直視著父親,道:“您不同意是因為趙大帥嗎?”
好像只要是為了趙誠,顏懷柳就完全不會顧及別人的面子和心情,他會狠辣地揭開事情的表皮,讓沾血的內質暴露到天光下面。他甚至還會往那已然與主人的心肉長到一處的內質上撒鹽,叫人分明受到了滿股子的氣和傷痛,卻又偏偏不能露出一絲一豪來。顏懷柳將自己對趙誠的愛慕大膽地放置到了日光中,之后便總以藐視的雙眼看待藏著陰私的人們。
很不幸,顏懷德和父親在情感上的爛攤子同顏懷柳那天光般耀眼的愛情形成了鮮明對比,這使得他們都具足了成為顏懷柳對照物的資格。相比之下,父親要比顏懷德更軟弱,所以他受的刺激自然就更多更深。
“趙大帥現在鐘情的已經不是您了,是大哥?!?
顏家的兩個兒子在同一天里均受了罰,第二次家規就用在了顏懷德身上,但是死的卻是父親,他是連著多日想不通后活生生氣死的。顏懷德始終記得顏懷柳說出那句話時的表情,他猶如陳述再普通不過的事實一般將他們的父親逼迫到了絕境。
然而,直到現在二弟似乎都不認為自己那時候說的不對,也不認為那話本不該說,可笑的是這甚至不是顏懷柳后來不肯去大帥府的理由。顏懷柳不肯再去大帥府是因為趙大帥得知事情原委后不讓趙誠再同他往來,導致他們的感情又遭遇了次巨大波折。也所以,顏懷德并不意外顏懷柳在二姨太這件事上的表現。若非清楚顏懷柳至少是在乎小弟的,否則光憑對方近2月來一貫如是的淡漠樣子,他都得懷疑顏懷柳究竟有沒有為小弟的死感到難過。
顏懷德尚還記得直到父親死前顏懷柳那聲“清叔”叫得有多自然殷切,畢竟自己那陣子還略帶惡意地揣測過顏懷柳是不是想要直接將稱呼改成岳父算了。但趙大帥的女婿可不好當,當他的情人也是一樣。
顏懷德目送顏懷柳攙扶著趙誠離去,見兩人有些艱難地相偎相依,他朝外出聲道:“趕緊來人攙一下。”
其實,便是出于客氣顏懷德也該自己上前親自搭把手以作關懷,但他下意識地按住了自己扭傷的肩頭。他的肩膀直到現在都傳來陣陣疼痛,更別提兩只手腕因過度捆綁而造成的青紫淤痕了。二弟顏懷柳向來心細,雖現下只顧著趙誠,但保不定靠近后就會被他發現端倪,屆時他這個做大哥的臉皮就真不曉得該往哪處放置了。
那個人前是大帥,人后強要做他男人的趙清歌是這樣對他說的,“再躲著義父的話義父可真要將你囚起來了。”強硬的聲音悠然在耳,本是悅耳溫潤的音色說出話來時卻叫人渾身涼颼颼地不住發寒。這還不算,臨別前對方親了顏懷德一口,道:“這次叫了我義父,下次床上便叫我小父吧?!?
小父,比起二弟那聲“清叔”,這又是個多么遙遠的稱呼啊。
五月的風在大門一閉一合間蕭蕭吹散進來,吹動白色的幔簾微微飄起,二姨太的尸體正被仆人們用擔架抬著朝樓下搬動。往事立黃昏,顏懷德覺得女人挑了個好時辰下來,若還有誰會悲念失路之人,便一定會選在這殘陽泣血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