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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嘆了口氣。
罷了,他也是看在那廝實在可憐的份上。若是不管他,萬一真有什么不妙,他心里也過意不去……
他原以為讓人將字條拿過去給柳青,這事就算完了,卻不料那送信的伙計回來告訴他,柳青不在官驛里。
“……他不在?”
他不是很不舒服嗎?不在屋里好好歇著,還能跑到哪去?
“小的問了驛館的伙計,說那位柳爺方才回去,沒一會的功夫就被車接走了。”
“誰接走了?接去哪里?”
那伙計一笑,幸虧他嘴勤,方才多問了幾句,不然這位爺還得讓他跑回去打聽。雖然能掙點小錢,但他也累啊。
“小的幫您問了,驛館的伙計說,是和那位柳爺同住驛館的另一位爺坐車來接的,那伙計還聽到他們說去‘成珍樓’接風什么的。”
沈延眉毛一挑。這廝可以啊,他在這又幫他請大夫又寫醫(yī)囑的,他可倒好,都難受成那樣了,還跑去喝酒,命都不要了?”
第29章
柳青此時早已上了車, 隨駱聞忠、梁虎二人一同去成珍樓。
梁虎看不上柳青,極少同她講話,柳青自然也不會上趕著。駱聞忠覺得氣氛尷尬,特意說了些南京各衙門的官員與秦淮名妓的風流韻事引他們開口, 什么某名妓原是戶部郎中的相好, 后來攀上了工部侍郎, 就把戶部郎中給踹了, 或是什么某官員給名妓贖了身, 帶回家老婆卻不讓進門之類的。
本朝律令嚴禁官員狎妓, 然而若是哪個官員私底下做了什么,眾人也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種事往往只在彈劾某人的時候才被翻出來罪加一等。
然而,越是嚴令禁止的事就越讓許多人好奇,梁虎一聽這些, 馬上就來了興趣, 和駱聞忠你一句我一句聊得熱鬧。
柳青本就很不舒服, 聽到這種事,鄙視都來不及,又怎會想聊。
駱、梁二人方才來接她的時候,她從沈延那逃跑的那股沖勁早就泄掉了,只覺得渾身上下沒一處得勁的,除了在床上趴著以外, 真是什么都不想做。
原本她是打算推掉這個酒局, 得罪人她也不在乎, 可駱聞忠說她要是想找人,最好跟應天府的王通判搞好關系。現(xiàn)在他代表應天府請客, 她若是不去, 找人的事恐怕就難辦了。
她想了想, 她這兩樣毛病雖痛,卻也不是什么危重的病,那不如再忍一忍,大不了坐一會就走,也不至于傷了和氣。那個洪掌柜實在是個關鍵人物,找不到他,給父親翻案幾乎是不可能的,所以她今日無論如何也得忍過去。
“哎,你們在南京可真舒服,我們在京師一天到晚累得要死”梁虎正和駱聞忠聊著。
他說話的間隙暼了柳青一眼,見她合著眼靠在車壁上一言不發(fā),便給駱聞忠使了個眼色。
駱聞忠知他意在嘲諷,不出聲地對他笑了笑。梁虎這人心思淺,才來了沒兩日,他和柳青不對付的事就已經(jīng)暴露無遺了。
譬如,柳青今日下午請假,梁虎就很看不過眼。
那時柳青才出了衙門的門,還沒走多遠,梁虎就對著她的背影嘖嘖了兩聲。
“早上來的時候裝什么一心為公,還裝不到一日就開始偷懶了。”
駱聞忠早覺出他們二人不和,便故意道:“不能吧,我看柳大人是真認真,你們京師來過那么多位大人,就屬柳大人最在意公務。”
“嗤,”梁虎被他這么一激,愈發(fā)來勁了,“他那哪是在意公務。他那是愛出風頭,愛在上頭面前表現(xiàn)。還不光這,人家在背地里巴結(jié)上頭巴結(jié)得厲害著呢。”
“真的假的?”駱聞忠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我看柳大人可是個本分人。”
“他本分?”梁虎似乎被他這話給氣著了,“你可不知道,這回來南京的本該是老方和我,他就是巴結(jié)了沈侍郎,才把老方給擠下去了。”
“你說的是原任都察院僉都御史的那位沈侍郎?” 駱聞忠一聽沈延的名字,目光閃動,“聽說那可是個厲害的人,當初他帶人去查湖廣的錢糧案,連布政使司的左右參政都給送進牢里去了你們這次來,他沒跟你們囑咐點什么?”
“哎呀,你想多了,湖廣哪能跟南京比,我們來你們這就是走走過場,他能囑咐點啥,”梁虎想都沒想就擺了擺手,“就算囑咐,也輪
不上我呀,人家倆人那關系,要囑咐也是囑咐給他呀。”他朝門外柳青去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這柳大人真有那么厲害?你不說他是新來的嗎?”
梁虎哼了聲:“什么新的舊的,這年頭,就看誰不要臉了,”他說著,就把駱聞忠拉到個人少的地方,“你大概不知道,我們沈侍郎可不是個愛搭理人的,偏偏跟他說起來沒完。他才來幾天,現(xiàn)在他的案子居然都是沈侍郎直接分的,前幾日他還在大庭廣眾之下攔了沈侍郎的車,讓沈侍郎送他!你瞧瞧,人家倆人那是什么關系?”
梁虎當時那副看不慣世風日下的表情,駱聞忠現(xiàn)在想起來都還覺得好笑。
馬車上一晃一晃的,梁虎和駱聞忠聊了一會閑天便安靜下來。駱聞忠偷眼瞧了瞧柳青,她正緊抿著雙唇靠在車壁上,臉色似乎很不好。
不用梁虎說,他也覺得奇怪,以往派來南京的都是些有年資的,這回怎么派這么一個剛到刑部沒幾日的人來?真就只是像梁虎所說,是這個柳青討好了上司才擠掉了方鈺?
駱聞忠的目光漸漸變得幽深。
成珍樓離柳青的官驛不算太遠,就在柳青覺得腰痛難忍,即將保持不住這個坐姿的時候,馬車停了下來,三人便陸續(xù)下了車。
看這酒樓的規(guī)模,在金陵應當算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了。樓外旌幡飄展,一串串大紅燈籠高懸,門口掛著一列列特色菜饌的牌子,往來的客人進進出出,絡繹不絕。
柳青四肢無力,和駱、梁二人一同往樓上走卻漸漸落后了。他們二人已經(jīng)到了樓上,她卻還在扶著扶手爬樓梯。
樓梯上響起咚咚咚的腳步聲,下樓的人似乎十萬火急,可走著走著忽然傳來一聲重響,那人一腳踩空,連摔帶滑地下來好幾階,迎面撞上柳青才停了下來。
這一撞可不輕,柳青原是臉痛、腰痛、腹痛,現(xiàn)在腿也痛了。她趕忙揉了揉腿,定睛去瞧那倒在樓梯上的人。
這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頭上梳著雙螺髻,一身翠色的裙衫罩了件墨綠色的比甲。
聽方才那動靜,小姑娘摔得不清,可她汪著兩眼淚爬起來,也顧不上給自己揉揉,就忙著給懷里抱著的杭綢面大氅拍了拍灰,又連連跟柳青道歉。
柳青這才看清這小姑娘的模樣。她個子高挑,黛眉深眼,有種北方姑娘的明麗,最特別的是她右邊眉尾綴了一顆殷紅的小痣。
柳青隨口道了句:“無妨,你沒摔壞吧?”又忽然覺得這小姑娘頗有幾分面熟,似是在哪里見過的。
小姑娘剛要說話,便聽大門口傳來女子高亢的聲音。
“懶蹄子,要你拿件衣裳,你倒磨蹭起來沒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