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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他差點就得手了,都是被梁虎那廝給攪和了。他故意瞟了幾眼柳青的屋子,心道這下柳青總該明白了。
“柳某房內實在凌亂,怕礙了王大人的眼。王大人想來就是要告知柳某那人的住處,那不如就在此處說吧,柳某記得住。”
自然是不能讓他進屋的。
“這個”王友能戀戀不舍地看了一眼柳青的房間,“哎呀,友能定是昨日多飲了,柳大人這么一問,友能居然想不起來了,”他見柳青一愣,又趁機道,“不過咱們進屋聊聊閑天,說不定聊著聊著就想起來了。”
柳青明白他的意思,這廝開口要好處,還真是一點都不含蓄。她低頭笑了笑,再抬起頭的時候目光里已經多了幾分犀利。
“王大人,您的意思柳某明白了,不過柳某今日真的不便待客。不如等柳某和親戚見面之后,專門請王大人去成珍樓喝酒,您看如何?”
到時候再想辦法,總得先把洪敬找到……
王友能對這個提議似乎還算滿意,反復確認是柳青單獨請他之后便又拍了拍腦袋,說差點忘了他其實已將洪敬的住址寫在了紙上,給柳青帶過來了。
柳青打開那張紙一看,原來洪敬已經改名叫佟進,住在金陵的西城。
找人宜早不宜遲,她按照王友能給的地址,當日便換了便裝找了過去。
金陵城有繁華似錦的街坊,也有寒酸殘破的巷道。
洪敬就住在一條寒酸的巷子里。這巷子里大概有十來戶人家,一水都是泥墻圍起來的院子,連塊磚也沒有。風吹雨淋,那些泥墻早都被磋磨得不見邊緣,只有攀在其上的雜草顯出些生機。
洪敬住在這樣的地方?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了。
洪敬在劉家做了十年,但是他前前后后做掌柜已二十年有余。掌柜的薪酬比旁的做工的不知高出多少,又加上洪敬節儉,家里人少,他離開劉家時應該已經攢了相當一筆銀子。除此之外,母親還給了他二百兩銀票酬謝他那些年為劉家盡的心力。有了這些銀子,他即便后半輩子什么都不做,也不至于像眼前這樣,連個像樣點的宅院都住不起。
或許是覺得家里沒什么可被人惦記的,洪敬家連院門都沒鎖。柳青在院外叫了半晌沒人答應,輕輕一推那柴門,門就開了。
院子里兩間房,房根墻角的雜草已經長了膝蓋高。房前只一小塊地方,擺了一個石頭圓桌,圍了幾個石墩兒。
石桌上亂七八糟地堆疊著幾個粗瓷的碗碟,看里面微顯凝固的殘羹剩菜,有兩個碟子像是已經擺了幾日了,最上面的碗里還有一撮黏混在油里的煙草灰。
看來這院子的主人沒心思清理碗碟,倒是坐在這抽了好半晌的旱煙。
這人真的是她認識的那個洪敬嗎?
她記得洪敬這人挺愛干凈的,但凡是他管的鋪子,前院后院都總是收拾得利利索索、井井有條,何曾有過這樣的懶散頹唐。
可畢竟王友能拿了她給的畫像,也知道洪敬的年齡和原籍,找錯人的可能性很小。
她心里猶豫,便推門出了院子,去跟街坊四鄰打聽關于這家主人的事。
右手邊的院子里一個女人正在哄著幾個孩子玩。
這女人三十來歲,白白胖胖的,見柳青生得文弱俊秀,挺樂意跟她說話的。柳青將洪敬的長相描述給她,她連連點頭:“對對,隔壁住了個外鄉來的老頭,就長的你說的那樣,說話的口音也跟你差不多。”
那應該沒找錯人。
“這人是什么時候搬來的?”
那女人嘬著嘴想了想:“大概三年前吧。他說他從前住南城。我也想不明白了,那邊的宅院多好啊,他干嘛搬到我們這來?”
柳青點點頭,這就對了,以洪敬的本事和積蓄,怎么也該住個像樣點的地方。想來是遇到了什么事,他為了省些開銷才搬到此處的。
“您知不知道他這是去哪了,什么時候能回來?”
那女人搖了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這人剛搬來的時候還到外面去打打零工,后來好像什么都不做了,整天要么抽旱煙,要么就出去找人。這回不在,一準是出去找人了。”
“找人,”柳青一愣,“找什么人?”
“找他女兒,他
說他搬來之前有個女兒,在街上走丟了,還給了我們好幾張她女兒的畫像,說若是哪天看到長得像的,一定要馬上告訴他。”
對了,她忽然想起來,洪敬妻子早亡,卻是有個女兒的。
怎么他也丟了女兒。她來南京才幾日,這已經是她聽說的第二宗失蹤案了。她翻南京刑部卷宗的時候也沒有看到過佟姓人家的卷宗。
她問那女人能不能給她看看他女兒的畫像,那女人一口答應,很快就取來一張。
畫像上的小姑娘也就十歲、十一歲的樣子,卻是濃眉深眼,能看出是個美人胚子。
柳青端詳了片刻,卻是一愣,這不就是那日在酒樓撞了她的那個小姑娘!
難怪她昨日覺得那小姑娘十分面熟,她竟是洪敬的女兒。
她在家里是見過這個小姑娘幾回的,那時候這小姑娘都還沒留頭,時隔五六年,她長高了不少,五官也張開了。難怪她那日覺得十分面熟,卻怎么都想不起來此人是誰。
在她的印象里,洪敬很寵這個閨女。那時她的幼妹剛開始學畫畫,請了京里有名的畫師來教。洪敬不知從哪聽說了,竟來求母親讓他閨女陪著幼妹上課。他說他閨女喜歡涂涂畫畫,似乎還頗有天賦。他只求讓閨女給小姐做個臨時的丫鬟,借機學些畫畫的皮毛也好。母親覺得沒什么不可以,便欣然同意。她也就是因此,才在家里見過那小姑娘幾回。
他這么疼閨女的人,發現閨女丟了,得有多難過,怕是覺得天都塌了。
難怪鄰居說他什么都不做,整天除了抽旱煙就是到處找人。想來他是覺得旁的事都再無意義,他活著就是為了把閨女找回來。
他不知道,他閨女成了人家的婢女,整日受主人的辱罵欺凌。
她很是后悔,她昨日真該問問那酒樓的伙計,那小姑娘上的是誰家的馬車。若是問了,說不定很快便能將那小姑娘贖出來了。
現在什么線索都沒有,人就難找了。金陵城使奴喚婢的人家不知凡幾,即便王友能愿意幫忙,也不可能讓人拿著畫像去挨家挨戶地找人,何況那戶人家還不一定住在本地。
她和這女人正說著,便聽到不遠處傳來幾聲咳嗽,那粗澀的聲音,一聽就是某個老煙槍發出來的。
柳青循聲看去,見正在咳嗽的那人身量挺長,卻略微佝僂著。他穿了身長袍,各處皺巴巴的,扣子也只草草地系了幾顆。旁人穿衣求個好看,這人似是只求個蔽體罷了。
柳青一見這人的臉,便再移不開目光。這人雖然眼窩深陷,目光無神,但五官樣貌就是柳青記憶中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