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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高考完的暑假,還差兩個月他就升學到燕大。其實以他的成績,清華北大都不是問題,更何況哪怕分數不夠,以程家的勢力,入學清北或人大都是綽綽有余的,甚至說但凡他想,憑著自己的能力也能出國去念那幾所名校還不花家里一分錢。
但是他選擇了留在燕城。這個程書記不是很滿意的選擇。
可能他就是不太想讓程書記滿意。
不僅堵車。程淞手握著方向盤停車,擋風玻璃映出一個老奶奶拄著拐橫穿馬路的蹣跚身影,身后一輛寶馬汽笛狂響。
他瞥了一眼后視鏡那輛寶馬。
過了兩個路口了,身后那輛的寶馬還在按喇叭,甚至猛踩油門從他左邊的逆行車道超車過去,和程淞的保時捷持平時搖下車窗比了個中指破口大罵:“操你媽的的小白臉不會開車就他媽跪在女人胯下去別他媽上路,傻逼!”
話音剛落,忽然風馳電擎般竄出來一輛漆黑的蘭博基尼,只聽到震天響碰的一聲追尾聲,蘭博基尼毫不客氣地撞爛了寶馬的車屁股,跟不要命了似的。
還沒等寶馬的車主從驚恐中緩過神來,主駕駛座的人從蘭博基尼下來,啪地反手把車門一關,冷著一張英俊地過分的臉孔,左手扯下墨鏡猛地摔在寶馬車主的臉上。
2
兩人從警局出來后,沒有必要說什么開場白,程淞自己給自己點了根煙,明紅的煙火一閃一閃的夾在右手,殘留的日光落在城市里分出光與暗,而太陽是會休息的。
燈光從街道兩旁的店鋪拔地而起,從下往上匯聚至鱗次櫛比的高樓頂部,再從那無可比擬的高度飛向遠方。在它們奔赴軌跡的上方,是交織著紫紅色與橙色的天空,太陽已經落下了,天空泛著最后一絲艷麗的灰。
空氣里圍繞著嗆人的煙草味,他把煙盒往邵權眼下送去,那個同樣沉默寡言的人抬起左手垂眸夾了一根煙出來,他看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才恍惚想起來,邵權是個左撇子。
盡管如此,他還是有種錯覺,似乎他還會一拳揮過來,像多年以前那樣,將自己打得雙手骨折,當然,他也不會讓邵權好過。
剛才伸過來的手也帶著有著熟悉的煙草味。其實他們一直抽一個牌子的煙。
這么多年。
這么多年無非一支煙的時間。
記憶里那次體溫。歡愉。氣息。都是一晃而過的幢幢燈光剪影。程淞側過眼看著眼前圍著打火機將煙點燃的人。每年的夏天,都很漫長,今年尤其。
在程淞的記憶里,邵權從很久以前就是他們機關大院小孩里領頭的人,邵家是從事軍部的,邵權大概就是那類從來不曾吃過虧的人。周圍都是奉承他的,都是討他歡心的,誰惹他不順心了,有仇當場就報了。唯獨在程淞這里栽過跟頭。唯獨在程淞這里報不了仇。程淞可以想到這大概讓某種情緒愈加扭曲在邵權心里,讓他如鯁在喉,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警局門口的路燈下,有人吸了一口煙,又冷又痞地抬著一雙參不透的鋒利眼睛,隨后將煙蒂摁滅在面前人心口雪白的襯衫上,幽暗深處閃著光芒刺眼的猩紅煙蒂混合著煙灰在他身上燙出了一個焦黑的洞。
“老子告訴你,程淞,咱們的事算不了。”
3
在年復一年的飛鳥南巡、游魚溯洄中,有人懵懵懂懂,兀自前行,星光與他無關。直到心中忽有所感,他轉頭遠望,驚覺已有巨鯨從銀河隕落,掀起萬丈白浪。肩上突然落了亮光,他抬頭——茫茫黑暗中,竟有彗星降臨。
仿佛是一架大型粒子對撞機開始運行繁瑣的程序,兩個人的人生精準地撞在一起,熾烈的光芒遮天蔽日,產生了的東西誰也不知道它的名稱是什么。
4
回憶暫停到這。
從大年初一開始,客人就沒斷過。如果只是巴結諂媚的倒好打發,備不住里頭確實有不少跟程家關系親厚的,那就得用點心招呼了。比如那位姓楊的世伯,京里某部委一把手,他的父親跟程老爺子是戰友,他自己跟程主席又是戰友,兩家交情可見一斑。重點是,他這回不僅自己來,還帶了個女兒來,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張鵬俊就是最近被家里逼著結婚才每天要死不活的。算算年紀,他今年也三十了。按上一代的說法,那就是孫子都可以抱倆了。
程淞站在程家別墅的二樓露臺上抽煙,看著對面邵老爺子家的門口也是人來人往絡繹不絕――沒錯,程淞和邵權算起來真是從小的鄰居,都住在市中心這片歷史悠久的老牌別墅區里,正好在市政府旁邊,再往前一點,就是接待國賓的迎賓館。
程邵兩家分別屬于軍政兩股勢力,據說兩個老爺子年輕的時候還因為政見不合打過架,但后來不知怎么的,關系倒是越打越好。前些年差不多同一時間從上面退下來,都選擇安安心心養老,把營役多年盤根錯節的龐大關系網留給了風華正茂的后輩們。
軍區大院離這里不遠,程淞小時候不怎么往外跑,那時候他總是在樓上的書房寫作業,時而俯瞰院子里那一叢又一叢的無盡夏。
煙頭一直拿在手上燒到底,他其實也并沒吸兩口。樓下客廳里程家與楊家父女其樂融融賓主盡歡,他只是上來透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