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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一旦明晰,剛只當作是渾噩夢境的片段便一一浮上腦海。蘇云岫憶起剛才唇上乾燥觸感,才退了燒的雙頰又漫上火紅。
他都做了些什麼?竟然伸著舌舔恩公撒嬌討水,是被老用這招和自己要果子吃的小兔小鹿們帶壞了麼?
沒料到他還記得這荏,玄茗霎時與成了顆桃子的蘇云岫一齊紅了臉,僵硬道:「你怎麼也不開口,我只得出此下策。」
說罷仍覺尷尬,別過了臉,冷聲道:「若冒犯了你,我向你賠罪。」
蘇云岫慌忙搖頭:「怎麼是冒犯!是、是我冒犯恩公……」話到後頭,聲音愈發小了下去,始終沒臉提起自己和小動物無異的行徑,糯米糕拿水杯掩住臉蛋,輕聲道:「恩公救了我兩回,我感謝都來不及,哪有怨懟呢。」
「……你若好些了,這就準備下山罷。」蘇云岫的謝言聽得他耳里都要生繭,玄茗卻奇異地并不厭惡這種反覆。只是他既已決心不與糯米糕再有牽扯,便沒打算縱容這股好感持續,於是回過臉來問顯然精神許多的書生:「外頭還亮堂著,雨也停了,路會好走點。」
羞赧著吐露的感謝只換來逐客令,蘇云岫雙唇輕抿,磨蹭著掀了薄被下榻,穿著鞋軟聲道:「我見恩公獨居於此,生活興許多有不便,可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
「不必。」玄茗果斷地回絕了他。
糯米糕噘起櫻桃般嫣紅飽滿的唇,伸手在衣襟里摸索片刻,掏出張皺巴銀票:「若是如此,恩公可否收下這點謝酬……」
這回男人遲疑了會,蘇云岫眨眨眼,殷殷地瞧著他,只道是他抵抗不了金銀誘惑,總算要松口了;殊不知玄茗還是那句萬年不變的閉門羹:「不必。你自己留著罷。」
蘇云岫當他是因銀票猶豫,卻沒想到男人之所以遲滯片刻是只顧瞧自己撒嬌的模樣。
一個成年人,還是面容清俊的男子,緣何撒起嬌來一點也不別扭,還頗有些可愛?
百試百靈的撒嬌被再三拒絕,糯米糕脾氣再軟也禁不住委屈,垂下眼睫悶悶不樂地要將腳套入錦履中,瞥見還殘存烏青的腳踝後驀地雙眼一亮。
「既是如此,我也不好再攪擾恩公……」蘇云岫低低說著,自榻上立起身子,尚未站直就吃痛地嘶了聲,一下跌坐回了床邊:「疼……」
彷佛被那聲痛呼捏住心尖,玄茗上前一步,蹲下身道:「這兒還疼?」
莫非是他靈力用得不夠?他治癒術法使得少,最多就是給來偷采果子吃卻跌下樹的松鼠治治腿,還真不知給凡人療傷應當如何拿捏分寸。
其實一點也不疼的蘇云岫看著男人頭頂發旋,心虛地嗓音輕顫:「怕是沒法走了……」
他知道恩公嘴上雖冷漠,心地卻柔軟,要不也不會一再出手相救。眼下自己腳都傷成這樣了,男人決計不會強迫他撐著跛足下山。
用這當藉口待久一些,再多磨磨恩公,最後總會收下謝禮吧?自覺主意絕妙的糯米糕斂起因得意而綻開的笑,煞有其事地又嘟囔了幾聲疼,只待玄茗開口挽留。
男人沉默半晌,發出一聲無奈嘆息。
「既是如此,」玄茗起身,背過身子後復又蹲低:「上來罷,我背你下山。」
「少爺——少爺!我的小祖宗欸——」
山林間回蕩著杜仲上氣不接下氣的呼喚,雨後山林較平時涼爽不少,杜仲卻被冷汗浸透了背脊。
難怪趕車下山時便眼皮直跳,他那時只當是丹薇思念所致,半點也沒想到嬌生慣養的小少爺竟也學會了陽奉陰違,背著自己悄悄離了莊子。眼下已近薄暮時分,蘇云岫卻遲遲沒回莊里,才趕回莊子的杜仲這下急得跳腳,提了燈就往平時蘇云岫守株待兔的地方一個勁跑。
千萬別是出事了才好。眼看地上滿是大雨留下的水洼,杜仲不免七上八下——少爺不會是淋雨受了寒,倒在了某處吧?還是迷了方向,找不著路回莊?
他心急火燎地都要提不住燈盞,恨不得甩開手奔得更快些,視線里卻忽然闖入了個熟悉身影。
真要說起來,那身影是兩個,而他熟悉的只有被人負在背上,臉上寫滿不開心的那人。
「少爺!」
杜仲熱淚盈眶,好歹還記著此處都是草木,亂扔燈火會燒毀整片林子,於是按捺住了振臂相迎的沖動:「我的好少爺!你這是去哪兒了?」
老遠便聽見杜仲高呼的玄茗見狀,停下了穩健前行的步伐,待書僮跑到身前方淡淡道:「他扭傷了腳,不好走路,你扶他一把。」
話音未竟,他便感覺背上一輕,圈在肩上的手臂也舒展開來,糯米糕軟乎乎的嗓音伴隨落地聲響傳入耳畔:「多謝恩公,我好多了,不必勞煩杜仲。」
玄茗頓了頓。
不是說沒法走路麼?怎麼如今看上去動作卻利索地很?
疑惑歸疑惑,男人倒也無意多想。目光停留在徑直走到杜仲身旁的蘇云岫面上片刻,方頷首道:「告辭。」
杜仲是個善於察言觀色的,見兩人間氛圍怪異,又聽蘇云岫喚那男子恩公,也顧不上責備獨自外出的少爺,糊里糊涂道:「少爺,這又是你哪門恩公?」
「我的恩公就一個。」沒能繼續賴在玄茗家中死皮賴臉的書生悶悶不樂,望向男人背影消失處:「杜仲,今日你早點兒歇下,明天我們還上山來。」
杜仲愕然:「還來?」
「自然。」蘇云岫噘嘴:「恩公一日不收謝禮,我便日日尋他,瞧是誰先敗下陣來。」
隔日清早,玄茗站在屋外,看著背了一筐各色珍玩的杜仲和滿面無辜的糯米糕,不知自己應當作何表情。
該說他取名本事堪比神算子麼——這糯米糕還真是一沾上身,就休想能再甩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