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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之日,京城下了大雪。
雪蓋住了瓦房,冰封住了地面,天氣漸冷,禁軍們也沒了最開始日日來暖房的熱情。
溫繡與張公公商量,將五日歇一日,變成了每三日歇兩日,他還拿來自己的碳火擺在瓦房,不僅是盡心盡力,已經算是對淫奴們體貼入微。一行人窩在暖房里烤暖,三五成群的趴著,月奴被兩個人貼著圍在一起,懷里抱著阿吉,淫奴總是這樣,喜歡肌膚相親,喜歡窩在一塊兒。
“青竹,你是哪兒人?”一行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阿吉問他身邊那個面孔蒼白的少年。
“朔州。”青竹笑了一聲,提起自己經歷時并無什么悲戚之意:“生我的娘是主人家的淫奴,專門買男奴來配的種,下到我這一胎,說是樣貌最好的。”
“那怎么又賣了呢?”阿吉問。
“主人家出了變故,與人斗上了,買來配種的淫奴死的死殘的殘,剩下的只能往外清算。”青竹伸了個懶腰,翻了個身,看向一直一言不發的月奴。
他靠在月奴的腿上,一邊烤著火一邊問他:“月奴,你從哪兒來?”
話題引到此處,所有人都看向他。
又有人笑著道:“看月奴這個貴氣的樣子,想必是什么達官貴人家中落下來的,是誰,說說看?”
月奴啞然。
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是垂著眼睛。
旁邊人都慵懶的躺著,不覺得這是什么值得遮掩的話題,溫繡也將目光轉過來。
而在這個時候,有人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是張公公。
張公公許久未曾出現,從瓦房外頭進來,整個人攏在風雪里,像一尊極寒的冰雕。
“阿吉和月奴,跟我來,有貴人召。”
他冷冰冰的冷下一句話,月奴愣在那里。
一個時辰以前。
整個宮殿內,被爐火捂的如同春日一般和煦,獨孤景銘坐在暖帳當中,只穿著一件輕薄的絲綢長衫。
他的手邊,依舊放著一張厚重的狐裘。
還有兩個時辰,便是張公公例行匯報的日子。時日久了,獨孤景銘聽瓦房的事也不避諱鄧婕妤,雖然張公公近來只有“一切如常,那人還好”幾句,但鄧婕妤聽到這幾個字,便能明白獨孤景銘說的是誰。
而張公公前段時日來報,說“那人求了一壺酒,給他的弟弟喝。”
“弟弟。”獨孤景銘念叨著這兩個字,整個人冷了下來。
而今日,張公公又要來告知一二,鄧婕妤靠在獨孤景銘懷中,用最溫和的語氣說出了阿吉與月奴交歡的事情::“興許是那些禁軍頑皮,想來一個淫奴,皇上也只是當個笑話聽。”
可當她說完這句。
就看見了獨孤景銘的雷霆之怒。
鄧婕妤連忙告退離開,只在不遠處看見,年輕的皇帝將能摔的東西都摔了個粉碎,紅著眼睛抓住鄧婕妤的手臂:“他除了與那個該死的淫奴肌膚相親,還說過什么沒有?”
“有……”鄧婕妤被抓的生疼,支支吾吾的開口:“阿吉說,要……要當他相公。”
“他應了?”
“應了。還說一同去外頭過農耕布織的日子。”
鄧婕妤看著獨孤景銘的表情。
她從未在這個皇帝身上見過如此的震怒,以及——悲傷。
仿佛是一個被遺棄的孩子,帶著些不可置信的語氣,以及微微的顫抖問:“他這么說的,你的人莫不是聽錯了?”
“或許是聽錯了,也許是一時不清醒,亦有可能是淫奴蠱惑了他。”鄧婕妤找到時機,對獨孤景銘說道:“淫奴天生魅惑,三言兩語就能蠱惑了人,想來,也許于此有關。”
“是……是應當于此有關。”獨孤景銘終于松開了抓住她的手,鄧婕妤看見上面竟然出現了青紫的痕跡。
等到張公公前來拜見時,便聽見獨孤景銘用的聲音突然溫和了起來:“你把他們兩個叫來,朕要見他們,快。”
鄧婕妤看著獨孤景銘。
他站在門口等著,等著一個淫奴來找他。
鄧婕妤上了軟轎,頂著風雪離開,讓他們二人相見。
“雀兒。”鄧婕妤喚來了侍女:“方才你說,讓你查的事你有些眉目,找到了一個知情的人,可是真的?”
“是真的。”雀兒恭敬的回答:“但他說,得跟娘娘您見面才能開口。”
“那就去見他吧。”鄧婕妤道。
宮殿內。
如今的皇城之內,比以往更加金碧輝煌,月奴從雪里爬過來,剛邁入院門,就看見有人將阿吉牽走了。
“阿吉。”他伸手想去拉,卻被張公公一眼撇住:“這可是天子,你想做什么?”
一句話,便讓月奴低了頭。
在店內的獨孤景銘,看見了這一幕,他看見月奴跟著阿吉想要走,被拉住之后,居然有些失落。
他看著那個人梳了特殊的頭發,雪落在一身赤裸的、布滿淫紋的身上。
他看著他一點點爬進來。
竟然有些心疼。
門被掩上了,門外大雪紛飛,門內和煦異常,只有被摔碎的東西七零八落的躺著。獨孤景銘看著面前跪著的人,融化的雪從他的發梢落下來。獨孤景銘干脆坐在了他面前。
“這半年,過的可好?”他問道,還保持了一個帝王的威嚴。
月奴低著頭,眼睫也垂著,似乎已經習慣了新的身份。獨孤景銘看著他時刻微彎的脊梁,與當日,幾乎沒有一分相似,連他都有些恍惚了。他微微張開嘴唇,那雙唇現在已經殷紅的像血,回答出一個字:“好。”
好。
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獨孤景銘皺起了眉頭,冷笑了一聲:“好歹是二十幾年養尊處優的皇子,當起淫奴居然覺得好?”
他覺得此話不妥,想要收回。
可月奴已經語氣平靜的回了他:“宣明太子已經死了,月奴只是一個淫奴。”
“淫奴,理當如此。”月奴道:“這個名字,還承蒙圣上所賜,淫奴感激不盡。”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妥帖的很。
自始至終,沒有看他一眼。
獨孤景銘不耐煩站了起來,反問了他一句:“既然你覺得好,可打算在那里過一輩子?朕可聽說,你與那淫奴阿吉結拜了兄弟,還說要成一對夫妻,真有這樣的荒唐事!”
他問的急促,瞪著眼睛看他。
獨孤景銘在內心,隱約是有某種期待的。
他見月奴遲遲不回答,道:“抬頭看朕,對朕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