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簾幕掀開,張堯佐打頭,后面跟著身材修碩的韓絳,兩人帶著一股寒氣進了屋子,低頭向趙禎和那妃子行禮:“參見皇上,貴妃娘娘。”
趙禎微笑放下手中奏章道:“來了啊,來人,賜坐。”
那妃子啟齒笑道:“叔父,家中一切可好,嬸娘身體如何了?”
張堯佐屁股剛挨上錦凳,聞言趕忙起身道:“多謝娘娘關(guān)心,內(nèi)人身體尚可,都是陳年老疾,也去不了根兒,一到天寒之時,哮喘便嚴(yán)重些,也無大礙。”
張貴妃道:“好生的將養(yǎng),我命人送去的長白老參可要記得熬著喝才是。”
張堯佐道:“記著呢,多謝娘娘關(guān)愛。”
趙禎微笑的看著這一切道:“朕好生的羨慕,愛妃對朕都沒對你家夫人這么上心呢。”
張貴妃嗔道:“皇上不講良心,臣妾對你還不夠好么?”
張堯佐和韓絳不敢說話,皇上和妃子調(diào)笑起來,讓他們有些尷尬。
趙禎也覺得有些不莊重,咳嗽一聲,溫言道:“兩位愛卿要求單獨見朕,可有什么要事要說啊?”
張貴妃道:“臣妾告退吧,你們談國家大事,臣妾在這里不合適。”
趙禎沒說話,張堯佐倒擺手道:“娘娘不必移動,雖是國家大事,也沒什么不能讓娘娘知道的,娘娘聰慧,也許能提些主意呢。”
張貴妃看了趙禎一眼,見趙禎沒有特別的表示,便將屁股落在軟榻上不動了。
“皇上,臣分管北房之事,近來聞聽到不少風(fēng)聲,心中不吐不快,所以今日想跟皇上說說。”
趙禎微笑道:“說吧,又從哪聽到風(fēng)言風(fēng)語了?這幾年你聽到的風(fēng)聲可不少啊,朕的耳朵里都快塞滿了。”
張堯佐如何聽不出皇上話語中的揶揄之意,尷尬道:“皇上交代臣注意意內(nèi)外風(fēng)氣,臣豈敢不盡心竭力,這一回和以前的事情不同,臣覺得很是嚴(yán)重。”
趙禎笑道:“哦?”
“臣得到消息,夏國近來頗有些動作,自皇佑三年春開始,夏國便大肆擴充軍隊,訓(xùn)練士卒,如今兵力已經(jīng)擴充至四十萬之眾,幾乎和慶歷年間的總兵力持平……”
趙禎皺眉道:“這件事你不是早已說過了么?朕記得去年你便提過此事,朕也曾召來夏國使臣前來詢問,夏國練兵是為了防備吐蕃和回鶻滋擾,蘇錦不也說的很清楚么?夏國能抵擋住回鶻和吐蕃的滋擾,也變相的為我大宋省下兵力財力,這是好事啊。”
張堯佐道:“可是臣得到的消息不是這樣,臣親自派人去查探,發(fā)現(xiàn)夏國和回鶻吐蕃之間并無糾紛,非但如此,這三國之間互通商貿(mào),交往甚密;更可氣的是,夏國拿我大宋出口的鐵器高價賣于回鶻吐蕃兩國,還出口上等良馬給他們,這兩國趁機擴充軍力,如今已經(jīng)小有氣候了。”
趙禎一驚道:“此話當(dāng)真?”
張堯佐躬身道:“臣豈敢造謠,這都是臣派去的密探親眼所見,蘇樞密當(dāng)初要開禁鐵器礦產(chǎn)的對夏貿(mào)易,臣當(dāng)時是極為反對的,但最終朝中支持之人太多,臣也無力阻攔,皇上當(dāng)時也是無奈,當(dāng)初我便知道會壞事,果然,如今出岔子了。”
趙禎皺眉道:“我大宋對夏國恩寵優(yōu)惠,夏國不至于敢有何企圖吧,是不是其中別有隱情?”
張堯佐嘆道:“皇上啊,關(guān)乎社稷安危,可不能大意啊,我大宋息兵方數(shù)年,國力雖有所恢復(fù),但如果西北三國有所企圖,假以時日合百萬之眾作亂,應(yīng)付起來可不容易;如今我大宋富庶強盛,但越是富庶便越是會引他人垂涎,夏人出爾反爾早有先例,李元昊當(dāng)年不也曾言辭旦旦的說和我大宋永接百世之好么?后來如何?還不是悍然背叛么?所以蠻夷之族說話,斷然當(dāng)不得數(shù)的。”
趙禎微微皺眉,想了想道:“那依你之見,當(dāng)如何應(yīng)付?”
第九八四章寒流(下)
趙禎微微皺眉,想了想道:“那依你之見,當(dāng)如何應(yīng)付?”
張堯佐道:“臣以為,應(yīng)該快刀斬亂麻,當(dāng)初滅遼之后便應(yīng)該轉(zhuǎn)頭滅掉夏國,若不是蘇大人極力阻攔,朝中眾臣早就通過廷議了,臣就知道會養(yǎng)虎遺患,只可惜蘇大人阻止此事,今日方有此憂。”
張貴妃插話道:“這個蘇錦也真是的,還不是因為他和夏國是親戚,他的兩位夫人一個是李元昊的女兒,一個是野利都蘭的侄女兒,他能不向著她們么?倒辜負(fù)了皇上對他的一片恩寵了。”
趙禎皺眉喝道:“國家大事,你胡言亂語什么?”
張貴妃低聲道:“本來就是嘛,誰不知道蘇錦和夏國關(guān)系好,當(dāng)初還幫著野利都蘭掌握大權(quán),人家留著夏國是給自己留后路呢。”
趙禎喝道:“你住口。”
張堯佐忙道:“皇上,恕臣直言,娘娘的擔(dān)憂也并非沒有道理,身為大宋重臣,和他國關(guān)系糾葛如此之深,難免會惹人遐想,非但娘娘這樣想,朝中很多大臣恐也有這般想法呢。”
趙禎搖頭道:“蘇愛卿不會這樣,這些年來他為我大宋可謂是鞠躬盡瘁了,我大宋能有今日,蘇錦有莫大的功勞,朕不準(zhǔn)你們說這些。”
一直未說話的韓絳忽然道:“就是因為功勞太大了,天下百姓恐怕都只知道蘇大人,不知道皇上了呢。”
趙禎勃然怒道:“大膽韓絳,公然在朕面前挑撥離間,朕要嚴(yán)懲你。”
韓絳趕緊跪倒在地磕頭道:“皇上,您殺了臣也罷,臣今日前來便是抱著死諫之心的,臣已經(jīng)對蘇大人的所作所為看不下去了,就算是您要殺臣,也要容臣將話說完。”
趙禎怒道:“死諫?如今的大宋有何值得你死諫之事?”
韓絳叩首道:“如今的大宋看似繁花似錦富庶強盛,在臣看來,卻是暗流洶涌;如今之世,官民不分,百姓奢靡,耽于享樂;圣賢之理淪喪,道德之行敗壞,商賈高于士人,婦人拋首露面;蘇錦推行的政策,看似富國,其實在腐朽我大宋根基;您知不知道,他下令學(xué)堂中不必授先賢至理,而去教授些旁門左術(shù),鼓吹什么為官未必光宗耀祖,行行皆可為狀元之類的論調(diào),弄得百姓子弟紛紛不已讀書為官報效朝廷為榮,反個個以旁門別類的鉆營為驕,如此以往,朝廷豈有大儒,國家焉有棟梁承繼?臣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啊。”
趙禎悚然動容,捻須沉默不語。
韓絳大著膽子繼續(xù)道:“蘇錦諸多作為已經(jīng)涉及犯上,他開辦明珠報的目的便是左右人心,人皆知有明珠報而不知有朝廷邸報;他修建市口,開鑿道路溝渠,雖對我大宋有利,但對他個人而言,是拿著朝廷的恩寵收買人心;民間有童謠云:白日依山盡,夜半明月升,黃鶯鳴翠柳,遡風(fēng)唯雄鷹……那白日便是您,明月便是蘇錦,黃鶯便是您,雄鷹便是蘇錦;這是在諷刺您皇權(quán)衰落,任由蘇錦胡作非為啊。”
趙禎氣的臉色發(fā)白,指著韓絳怒斥道:“你……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胡言亂語挑撥我君臣關(guān)系,朕若不嚴(yán)懲你,豈能正朝綱之氣,來人,拖出去亂棍打死。”
內(nèi)侍從簾外進來,拖著韓絳便往外走,張堯佐趕忙跪下求情道:“皇上,皇上息怒,韓大人也是一片忠君之心,他說的這些話可曾有何人跟皇上說過?他對皇上說真心話,皇上若不容他,今后誰還敢跟皇上說真話啊?”
張貴妃也跪倒求情道:“是啊,皇上,韓絳是忠臣之后,一門三代皆為我朝忠烈,他說的這些話也許真有些道理也未可知,皇上不可一氣之下便杖斃了他,事后若應(yīng)驗,豈不是要后悔么?如今朝中盡是跟蘇錦一般口氣之人,難得有人敢說出不諧之語,焉知他所言便是虛夸?”
趙禎深吸幾口氣,擺手坐下道:“罷了。”
內(nèi)侍放下韓絳退出門外,韓絳驚魂稍定,撅著屁股趴在地上哀哀哭泣,趙禎皺眉道:“起來吧,這等話今后絕不準(zhǔn)再說,蘇錦乃我大宋棟梁,我大宋能有今日和他密不可分,朕都對他禮敬三分,你們豈能對他說三道四;即便是他有些什么過失,朕也相信他是無心之失,朕提醒提醒他,他便會改正,他是個聰明人。”
張堯佐忙道:“皇上,千萬莫要提醒此事,這會引起蘇錦的戒心,再說知人知面不知心,皇上對他推心置腹,焉知他也全心全意的對待皇上?蘇錦于國家有功,那也是皇上的恩寵所致,想當(dāng)初他只是一介商賈,皇上慧眼如炬知遇于他,否則他焉有今日?他的一切都是皇上給的,他為大宋立功那也是回報皇上,此乃天經(jīng)地義之事;身為人君,焉能有私誼之念,所思所念均需從大局社稷出發(fā)才是。”
趙禎沒有怪張堯佐有逾越訓(xùn)誡之嫌,這番話他似曾相識,當(dāng)年親政之時,老太后也跟自己講過同樣意思的話語,身為皇上,所為的私人情感只能拋在一邊,永遠(yuǎn)以社稷江山為前提考慮問題;前朝漢唐立國之初,兔死狗烹鳥盡弓藏之事不足為奇,說到底就是為了保證社稷的延續(xù),皇權(quán)的穩(wěn)固,這些話站在普通人的角度自然覺得過分,但站在皇帝的位置,那是天經(jīng)地義之理。
“此事休得再提,朕不想再聽這樣的話。”
“臣等不提便是,但臣不得不說一句,以一件事便可揣度蘇錦是否全心全意為我大宋,是否對皇上推心置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