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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李叔以為是警局或者法院的特殊安排,后來看也覺得楚江并不像犯人,就想他或許是得罪了什么人。快一個周以來,李叔送水送飯,楚江有精神的時候他們會隨便聊幾句。主要是天冷,楚江衣著單薄,李叔給他帶衣服裹著,每天早起過來,中午熱點就收拾掉,怕衣服的事惹上面的人不痛快,蕭渾灝的人一般中午會來。楚江沒有告訴他,攝像頭一直開著,蕭渾灝或許不在意,或許即便想借題發揮,也都隨時可以。他不想連累這個憨厚的老人,既不能提醒攝像頭的事,就只好幾次讓他不要拿衣服和多的東西來,但李叔仍舊小心翼翼地,盡力在做他覺得能做的事,根本也不聽勸。
李叔把水遞在楚江嘴邊,藥給他喂了,所幸發燒不是太難纏的病,天氣驟冷,地下室也陰濕發潮,老李從墻角那個包里翻了件外套給楚江再裹上,搬來個便攜凳子坐在他旁邊,像陪床的父親一樣,拿手給楚江握著。楚江趴在桌上,被厚衣服包裹著,意識不清醒,又逐漸睡過去。房間里頭,燈還是老舊的昏黃色。李叔的衣服上有陳舊的泥土和稻谷味,即便很干凈,是地里勞動和年久洗不掉的味道。楚江想起了他的老家。
03
被帶進來那一天,楚江正在上班。他正趴在桌上午睡,中午發熱,脖頸處都有微的薄汗。他歷來有午覺的習慣,以更好的精力應付下午的工作,他對待工作向來很是認真。
困乏逐漸加重的時候,蕭澤灝的手下阿利打開門,盯了他一會兒,還算沒動手,開口讓楚江跟他走。楚江一下子清醒了,背上的熱被冷汗覆蓋,慢慢站起身來。
阿利近一米九的個子,敏捷也健壯,是蕭澤灝手下的打手。以前楚江見過他打架,像本能的野獸,他現在不直接動手,只是讓楚江跟著,算是很大的仁慈。楚江站起來,手機在抽屜里,外套掛在椅背上,他沒有拿東西的許可,看了一眼,默然跟著阿利出去。阿利的性格并不冷漠,相反還算直率熱切,但今天一句話也沒有跟楚江說,應該是蕭澤灝的交代。楚江跟著出了辦公樓,所幸午休時間沒什么人,沒人看見這樣的陣仗。楚江看見外面停著一輛車,剛上去后頸就一陣劇痛,他就沒有了知覺,再醒來,他已經被拷在了地下室,對著個嶄新的攝像頭。
他想起來蕭澤灝在他上一個委托結束時,一群人一起從法院出去,蕭澤灝從旁觀席起身,慢悠悠跟在了他的身后。楚江覺得緊張,很有點針芒在背。蕭澤灝的氣息靠的太近,比他高半頭,身體的陰影覆蓋住他,很有威脅性。楚江心想人多的場合自己還算安全,就是他低估了蕭澤灝的惡劣。
蕭澤灝在人群里神色如常,慢慢跟著人流走著。從他的角度,是身前律師的發旋。半長不長,發質細軟,打理得一絲不茍。再近一點低頭就能聞見他頭發的味道。楚江用什么洗發水他是知道的,除此之外的就是他自己的氣味。蕭澤灝不太喜歡甜膩的味道,大部分的女士香水,再昂貴也。除了一些他安排的場合,楚江不怎么用香水,他的意思是,那是楚江的味道。
蕭澤灝能感覺到前面的人的僵硬,在盡力往前避開。他不動聲色,慢慢抬起手,楚江的手里抱著文書,想用手肘隔開兩人的距離,蕭澤灝的手掌便揉上他的關節,楚江一驚,手指的溫度隔著西裝面料,在燙他的皮肉。蕭澤灝慢慢探著他的手臂向前,手法溫柔繾綣,一點一點,直到蹭了蹭他的腕骨,手掌把楚江身前的手握住。這個姿勢,就像是從背后,把他半圈在了懷里。
人太多。楚江耳尖發燙,后背已經貼合,聲音仍然平靜冰涼,他說,“放手”
蕭澤灝在他耳邊笑了。
“我希望你能學著乖一點。”
然后就毫不留情地抽身放開。
當楚江回頭時,蕭澤灝跟他已經分散了在人群里,應該是走了。楚江在法院門口站了一會兒,他沒想明白蕭澤灝的意思。他去擠了地鐵,回了自己的住處,想起蕭澤灝也沒說今晚要他過去,想必就不用去惹他生氣。這樣想著,心一橫,把手機一關,躺倒在自己安全的世界里。
這一夜楚江沒有睡著。蕭澤灝的警告讓他最近枯井無瀾的心境動搖。他無端想起小的時候,放學后會和許焱一起去廢棄的草地上抓螞蚱,那時窮小孩的童年游戲。草地間有很多蜘蛛結的網,他眼睜睜看著被追趕的螞蚱躍起跳到網里,被越裹越緊,被潛伏等待的蜘蛛一擊斃命。網在他眼里那么清晰,螞蚱也許是看不見,也許是無路可走。他突然意識到他和蜘蛛似乎達成了合作,是一起逼著螞蚱的死亡之路。
幼年的楚江無端覺得發冷,后來他再也沒有抓過螞蚱。
從遇見蕭渾灝開始,他去復盤之前的每個環節,發現環環相扣,自己是其中順著洪流,無法改變選擇的那個。他也短暫地絕望悲傷過,但很快明白了,既然沒有遺憾,無可奈何,想的太多,只會無法繼續前進。
也許他一直在麻痹自己,沒有想法,沒有時間觀念,從牽扯上蕭渾灝開始,這些時間他一直都不去想未來,不去想結束。承受不了的情緒和痛苦,無法觸及。面部神經與心底情緒的失聯,又是否會更讓人能活下去。
不要……自溺于自己的脆弱。楚江想。沉溺在自己是脆弱的悲傷里,是種放棄自己的慢性自殺。
楚江也無數次地想起那個平凡的下午,他為了錢接了無人去接的諱莫如深的委托。旁聽席上那個英俊桀驁的男人曾讓他用余光多看了兩眼。他坐在光里,神態放松。楚江也因為他,下意識有了些難得的緊張感。
從那天起,楚江也掉進了網里。
那筆錢,數目可觀。楚江不僅付夠了許焱的學費,買下了一小棟老舊地方,他們有了一小間店鋪和住處小院,他也得以在事務所不太遠的地方,買了幾十平米的小間,自己搬了出去。這些雖然都是老舊的小區住宅,他們也從此有了家的落腳處。
無論如何后悔,當年的困境,除此之外,沒有他選。
這筆天降之財,讓楚江在后來,直至今日,再毫無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