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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了頓,又補充道:“坊間盛傳清河宋文澤姿貌才情皆為中原士林之魁,奴因此認得。”
宋斐聞言一愣,旋即莞爾笑贊道:“好個機靈的小郎君。”
“智者麾下,不養蠢人。”門僮頷首應答,躬身深施一禮,恭恭敬敬將宋斐引入府中。
這處新修的院舍說是“府邸”,其實與一般民宅沒什么兩樣,粗劣簡陋,狹小局促,屋頂上連瓦片都沒幾粒,大多以白茅覆蓋;地面磚石也鋪得坑洼不平。唯獨堂前影壁華美堅固,頗為可觀,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一看便曉得是上一任結廬于此的達官顯貴遺留下來的。
——若非眾人皆知柳搖深得大將軍眷顧寵愛,不與他爭搶,這么好的地段萬萬輪不到他區區一介公府幕僚。
門僮領著他徑直穿過前堂轉進了里屋。門簾一掀,正見柳搖慵懶無狀地斜倚在靠枕上,一手托著腮,一手捧著卷竹簡,眉眼低垂,雙眸半闔,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抬眼看清來人后也并不起身招待,只略微挪了挪上身,換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躺著,輕輕揮動手中竹簡朝宋斐招呼:“文澤隨便坐,不必講究那些虛禮。棘奴下去備茶。”
那喚作棘奴的門僮便應聲退下。
宋斐無奈地搖著頭笑了笑,走到他身前將戰報塞進他手中:“先看看這個吧。”轉身正欲找地方落座,卻尷尬地發現屋中并未擺放客座。
身后忽然探出一只手扯著他的衣袖將他按到了床榻上:“坐這兒就好。”
宋斐拿他沒辦法,只得在他身邊坐下,因自知此舉不合規矩,局促得渾身難受,幾乎連手腳都不知該如何擺放。所幸棘奴頗有眼色,及時帶了張方榻進來,他便如蒙大赦一般起身過去坐好。
柳搖知他一向守禮,抿嘴輕笑了一聲,不再管他,低下頭自顧自翻閱手中戰報,越往后看眉頭便蹙得越緊,喃喃自語道:“若如信上所言,塞外諸部今年的收成并不差;看來慕容氏此番南下并非為掠奪財貨,而是想侵占我中原州郡。可是——”
他一骨碌從榻上坐起來,走到書架邊上翻找出一卷半人高的輿圖,半蹲下身將它放在地上鋪展開,伸出拇指和食指在輿圖中心和右上角之間來回比劃。
“我也覺得有些蹊蹺,”宋斐盯著那張地圖,皺眉道,“青州與幽州之間的路程相比洛都近了不少,主公此前恰好在青州用兵,接到戰報后即刻揮師北上,對慕容氏極為不利。若他早有野心,何不趁主公在京之時起事?”
柳搖點了點頭:“我正是這個意思。”
他將視線牢牢釘在幽州北部那片區域上,目光深沉:“懷朔、玄兔二郡雖說難守,卻也不至于數日間全境淪陷。況且據我所知,此二地與朔北草原交界之處有一大片沼澤,眼下正值雨季,秋水霖潦,應當頗難行軍。”
宋斐搖頭道:“這倒不是什么難事,或許鮮卑人軍中恰有極熟悉地形的向導,也未可知。”
“鮮卑……慕容部……”柳搖上半身幾乎貼在地圖上,口中反復低聲念叨這幾個字,忽然抬起頭問道,“這個慕容靖是什么來頭?我怎不知朔北何時冒出了這號人物。”
宋斐解釋道:“他是慕容部酋帥慕容曄之子。十幾年前慕容曄與其他部落火并,為向朝廷借兵,將長子慕容靖留在洛中為質。慕容部這十幾年來都還算老實,偶爾與邊地漢民有些糾紛,終究沒有釀成大禍患。不過五年前慕容靖曾突然出兵襲擊漁陽郡,漁陽太守力戰而死。當時朝廷尚自身難保,對此也無能為力。”
“唔,好像確有那么回事。”柳搖一手托著下頷,低垂著頭若有所思。
“對了,當時遇害的漁陽太守,好像正是董司農的族弟。”
一陣微風拂過,架上燭火搖晃了兩下,發出極輕微的一聲“噼啪”燃響,屋內燈光忽地暗下來幾分。
柳搖站起來伸了伸腰背,走上前剪去那些層層疊疊的燈花。當羸弱燭火掙開身上灰燼的束縛雀躍著重新亮起來的那一剎,柳搖有如撥云見日,心頭忽生一計。
“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難道無人愿為那枉死的董府君做一回荊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