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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泰朝前一步屈膝往地上一跪,請命道:“末將愿為先鋒,若是拿不下涿鹿便提頭來見大將軍。”
傅節哂笑了兩聲,拈起手邊的兵符遞到案前,謔道:“孤手頭上的壽材可緊缺得很,人頭拿來也沒處安放,徐將軍還是自己留著好生琢磨怎么攻城吧。”
徐泰唯唯稱是,起身接過兵符,退下點兵去了。
帳中諸將也各自領了軍令回到各自的營中練兵備戰。
此時此刻,幽州北境的莽莽草原上,令傅節兵敗身辱的罪魁禍首正失魂落魄地在營地旁來回踱步,恰似茫茫天地間一只離群的孤鴻。
“沈先生!您回來啦!”遠處一聲高亢清脆的呼喚將他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來者卻是一個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年,高鼻闊目、膚色白皙,一頭深黑的長發微微帶蜷,束起來在腦后扎了個髻,是十分常見的鮮卑人長相。
沈慎循聲望去,不由微微翹起了嘴角,含笑看著他一路朝自己跑過來。
這鮮卑少年名喚普六茹寄奴,原是慕容靖軍中一個不起眼的小伙夫。因父母皆在兩年前不幸亡于疫疾,他孤身一人、無所倚靠,無奈之下只得從了軍,游蕩在生與死的罅隙間討口飯吃。沈慎本來與他也無甚交集,只因閑逛時無意間撞見他躲在營地的僻靜處,捧著不知從哪撿來的殘卷,用樹枝在沙地上一筆一畫地練習漢字,他驚異于這少年的刻苦,便上前與其攀談。這孩子雖是鮮卑人,卻說得一口流利的漢語。他父母本是長年往來于朔北與幽州兩地之間的行商,頗通漢地風俗,生前一心想讓孩子成為中原的編戶民,走讀書仕進的路子。
“我阿爺阿娘說,只要努力讀書,就能當上中原的大官,就不必再挨餓受凍,也不會再被人欺負,還會有好多好多的仆人照顧我!沈先生,您說這是真的嗎?”
沈慎不忍告訴他現在的中原別說是大官,只怕連天子都在挨餓受凍、被人欺負。
他只揉了揉少年毛茸茸的腦袋,微笑著對他道:“是的,這些都是真的。
從那以后,沈慎時常會趁著閑暇將寄奴帶入自己的氈帳中教他讀書識字。慕容靖知道后便把寄奴調到了沈慎身邊,專門伺候他的飲食起居。
日子一長,沈慎與這孩子愈發親近起來,恍然間竟生出了些為人父母的充實與愉悅。
少年一路小跑到沈慎跟前,深深躬下腰身朝他施了個不太標準的漢禮,咧出一個大大的笑臉:“我已經把最后五篇抄完了,您昨日布置的訓詁作業我也全都完成了,只等著先生回來檢查呢!”
沈慎微傾下身,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被凍得發紅的臉頰,柔聲道:“先生有要事需得先與可汗商議,過后再檢查你的功課,好么?”
寄奴點點頭,乖乖跟在他身后向營地走去。
邁入轅門前,他回首看了一眼身后,恰見天邊風行草動、云涌大荒,遠遠望之,好似連成片的雪白羊群正在曠野之上揚蹄奔騰。
沈慎再次想起了那位放羊老翁所說的話。
而這一次,他終于得到了答案——鮮卑人與漢人,其實并無不同。鮮卑人同樣可以習漢禮、崇儒術、尊文教,他當初選擇投靠慕容靖之時便早該認識到這一點。
如若慕容靖比傅節更懂得如何駕馭人心、憐恤百姓,那么,他不妨也替他爭一爭這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