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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這樣杵在原地盯著柳搖看了半晌,忽然彎起嘴角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轉過身背對他,望著長空沒頭沒尾地感慨道:“先生真不愧是柳仲容的后裔。”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落在柳搖耳中不啻于平地驚雷,挾萬鈞之勢轟得他瞬間頭腦發懵。
柳搖臉色驟變,心臟幾乎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尚不及思考便緊跟著走上前,脫口而出一句:“您認識我曾祖?”
話音剛落,柳搖立馬便反應過來自己這話問的實在可笑。天下誰人不知他曾祖父柳之儀乃是景帝朝頭號奸猾狡詐的佞臣,以區區秘書郎起家,卻不知用了何樣的狐媚手段蠱惑得景帝對其寵信有加、言聽計從,此后一路平步青云,年未四旬便坐上了丞相的高位。
柳氏為相五載,仗著身被天子恩寵,不遺余力地在朝中推行變法,退功臣、進文吏、裁冗官、抑兼并、興兩稅、改科律,大肆拔擢出身寒微的庶族子弟。常言道“刑不上大夫”,可柳之儀卻偏要以峻刑懲治犯法的王侯公卿,神擋殺神,佛擋誅佛,憑一雙雷霆手腕將朝野上下幾乎所有的權門貴戚、豪族勢家得罪了個遍,最后以一杯御賜的鴆酒凄慘收場。
人去之后,朝中物議不休,咬死了柳之儀居心叵測、諂言惑主,殘害社稷之臣;太常甚至擬了“厲”這一貶損意味十足的謚號送到御前,以示對天子“親佞遠賢”之舉的抗議。
自此,丞相一職遭景帝徹底罷廢。
也正是因為柳之儀的“離經叛道”,原先位居上品、地望顯赫的清河柳氏遭到了所有世家大族的嫉恨與排擠,位望一降再降。柳氏子弟不僅仕途坎坷,還備受同僚的冷眼。景帝則對此不聞不問,視若無睹。長此以往,就連清河柳氏的族人也逐漸開始對柳之儀心生怨懟,斥他為不肖子孫、害群之馬。柳搖幼時就曾不止一次地聽父親埋怨過這位聲名狼藉的曾祖父,指責他輕狂乖張、一意孤行,將整個宗族拖入了深淵。
彼時年少不知事,險些被這些流言蜚語所貽誤;當柳搖日漸長大,并開始對先朝史籍有所涉獵,他才了解到他的曾祖父柳之儀究竟是一個襟懷多么廣闊、意志多么堅韌的人。
他非常清楚,不是所有的既得利益之人都能夠像柳之儀那樣,甘愿從自己所分到的雨露中勻出哪怕一點點來給那些螻蟻一般匍匐在他們腳下討生活、長年不見天日的窮苦百姓。自然,他們也就見不得自己的隊伍之中出現這樣一個離心離德的叛逆者。
至于所謂的“諂言惑主,蒙蔽圣聽”更是無稽之談,君臣尊卑有別,景帝又頗具雄才大略,柳之儀到底不過一介書生,如何能左右皇帝的意志?變法改制、彈壓功臣、制衡門閥……這一切的一切,不過只是天子集權馭下的手段罷了。
怎奈眾口悠悠,柳搖人微言輕,不能也無力為之申辯,只敢在每年清明家祭的間隙,偷偷給那方未得入葬祖塋的孤墳酹上一壺清酒。
可眼下,他卻不知該以什么樣的姿態面對這模棱兩可的品評。
“清河柳”這三個字一度有多招人恨他是知道的,但即便如此,他也想堂堂正正地昭告世人——他是柳之儀的后人,他們清河柳氏無愧于心,無愧于社稷,無愧于萬民。
正躊躇間,卻見崔冰回頭深深看了他一眼,喟然輕嘆道:“柳仲容風華卓絕,英才蓋世,可惜夙愿未成,中道身死,著實教人嘆惋。如今清河柳氏有您這樣的大才支撐門庭,仲容先生足可瞑目了。”
柳搖心頭大震,一時禁不住眼底發酸,急忙飛快地眨了幾下眼睛,一邊卻仍在小心翼翼地忖度這話中有無譏諷之意。
崔冰看他沉著一張臉良久不言語,以為自己言語唐突,觸了對方逆鱗,便微垂下眼眉略帶歉意地笑了笑,道:“旁人家事本不該議論,是在下冒犯了。”
“不,”柳搖吸著鼻子搖了搖頭,“是我該對您道謝。若我先祖泉下有知,聽到您這番稱贊,也一定會十分欣慰的。”
崔冰見此情狀,心下了然,無奈地嘆道:“世道不公,先生這些年恐怕也多受牽累。難得先生不改其志,忠貞如此,社稷負柳氏,柳氏卻不負社稷。”
區區數言自然道不盡這些年來的辛酸,但在柳搖眼里卻已不亞于雪中送炭。
誠如崔冰所言,柳搖入仕以來結識的同僚之中,能做到不因柳氏過往罪愆而遷怒于他的已是少之又少,更遑論對柳之儀心存憐恤。某一年開春,由天子牽頭,中州諸士齊聚洛都舉行上林雅集,座間一個不起眼的年輕人在品題人物之時公然夸贊柳之儀“淵渟岳峙,才性絕倫”,結果此人不出意外地遭到了幾乎所有與會之人的攻訐,最后落得個貶官削爵的下場。
所幸,這個年輕人后來舉義兵三千共獎王室,從亂糟糟的諸侯混戰中脫穎而出,前途無可限量。
柳搖突然朝他展顏微笑:“其實,也并沒有那么難過。大將軍他很……器重我。”
“那么,先生準備何時動手呢?”崔冰微微歪著頭同他對視,語氣毫無波瀾,全然不像在討論死生大事。
柳搖斂了笑意。
他本是來取此人性命的,不想這人竟是個難得的知己,這下他還真有些舍不得了。
“這樣吧——五日之內,若鮮卑大軍來犯,我便動手;若他不來,我便不再用此計,只安守城池,與全城百姓同生共死。崔縣令意下如何?”
崔冰嘆了口氣,眉目間染上失望的顏色:“您還是心腸太軟了。換做仲容先生,絕不會如此兒女情長。”
“不過,”他一步一步走到柳搖身邊,胸膛微微前傾,幾乎貼到他身上,眼中閃過一抹不加掩飾的渴望,而后咬著他的耳朵鄭重道,“我的表字,移雪,崔移雪。我希望您能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