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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喘了口氣,繼續道:“這數月里,薊縣百姓飽受各方侵擾,如今終于求得一線喘息之機,急需息兵休整。我等惟愿可汗少帶些人馬入城,莫再平地起風波。”
還未等慕容靖有所表示,他身旁一人便已附身過來獻言道:“恐是敵人故意賣苦肉計,可汗莫輕信。”
那人聲音不大,說出的話卻教齊橫心中咯噔一跳。他循聲向斜上方看去,見那獻策者乃是一名清鑠文士,素袍儒冠、劍眉朗目,脊背挺得筆直,仿佛其中暗藏三尺青鋒,端的是儀表堂堂、風神燁燁;執韁勒馬立于軍前,直似明珠混于砂礫、仙鶴傲立雞群,絕非朔北蠻荒之地所能造化的人物。
看來柳軍師說的沒錯,他們最大的敵人絕不是慕容靖,而是他身后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智囊”。
齊橫心中不由生出幾絲慌亂。
沒辦法,只能放手一賭——賭這個人良知尚存,仍憐蒼生。
唯恐臉上露出破綻,他索性彎下腰身跪伏在地,一字一句地高聲申辯道:“薊縣蕞爾小城,豈敢違逆可汗天威。只因連日戰亂,城中百姓皆已成了驚弓之鳥,實在經不住再亂一場。若是可汗執意要以大軍壓城,那么我城中百姓也只好拼死相抗。彼時玉石俱焚,不在話下!可汗莫忘了,我薊城百姓之父子兄弟,先前命喪于可汗屠刀下的且不知有幾何,若可汗下令強攻,縱然城中已糧盡力竭,眾人為一雪前恨,也不妨拿命一搏。布衣之怒固然微不足道,而千萬布衣一同振臂,亦可流血千里。望可汗明察。”
他仔細拾掇好臉上的表情,緩緩抬起頭,果然看到慕容靖身邊那人面容已不復方才的冷靜淡漠,眉峰微微蹙起,眼中流露出幾縷猶疑的神色。
“南容,你覺得該當如何?”慕容靖側頭看向他,輕聲詢問。
齊橫的心臟猛跳起來,幾欲破胸而出。
沈慎略作思索,卻并不回話,只低頭看向齊橫,問道:“依閣下所言,以為帶多少兵馬入城方為妥當?”
齊橫應聲答道:“兩千。您知道的,薊城人口僅萬戶有余,幾番交戰下來又折損了不少,而今城中僅剩數千老弱婦孺,兩千人馬足矣。”
這個要求的確不算過分,沈慎一時無話。
慕容靖心知他萬般不情愿再多造殺孽,可又擔憂此舉乃對方的誘敵之計,萬一落套,恐生不測,這才左右為難,拿不定主意。
又轉念想到自己南下以來攻城略地皆是依靠沈慎的謀略,未嘗有一事是全憑自己做成的,便不免有些介懷,只一心想借著這個分兵的機會一展身手,好在他面前耀武逞能。
他輕輕拍了拍沈慎的肩背,朝他露出一個和煦的微笑以示安撫:“南容不必感到困擾,只是進城納降而已,兩千人馬本來也足夠了。只要能兵不血刃拿下城池,我也不愿多行殺戮。”
沈慎心下權衡再三,一時也說不出有何不妥,只好應允道:“既然如此,我同可汗率兩千騎兵入城受降,其余人等聽從尉遲將軍號令,駐守在城外,隨時接應。”
“不,”慕容靖搖搖頭,“南容守在城外,尉遲將軍隨我入城。”
他終究還是顧忌其中有詐,只想把沈慎安排在最安全的地方。
“可是……”
“沒什么可是,南容莫非不相信我么?”慕容靖截斷話頭,眉眼往上一挑,含笑看著他,目光深情如許,卻又透著不可一世的矜傲,“我也是獨當一面的草原之主,若是連這樣的小事都做不好,將來如何與傅節爭天下?盡管放心吧。”
話既說到這份上,沈慎也不好再勸,便由他點了兩千親兵,攜同副將尉遲旻跟隨齊橫徑往城中而去。
臨別前,他忽地張口叫住了慕容靖。
那人迎著朔風翩然回首,目光穿透漫天黃沙,越過如棘的鐵甲,與他兩相對望。
“千萬小心。”這一次,沈慎沒有別開眼睛。
“好。”慕容靖臉上的笑意自眼尾彌漫開,嘴角輕揚,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