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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真看了一眼地上的暗褐色的拖曳痕跡,不知是什么心理驅動,還是隨著那個女孩行進的路,推門出去了。
對面是一棟6層建筑,設計功能為住院樓,內里一地狼籍,到處倒著滴液支架和等待椅。
他背著行軍包,隨著邁步曾被貫穿那處越發疼痛得厲害,腳步艱澀,實在難以保證自己跟那個身份和立場都古怪的女孩打照面時,能不落下風。顧真后悔選擇這個醫院作為落腳點了,時至今日騎虎難下,在明知女孩存在的情況下,怎么敢直接在門診大樓安營扎寨,稍作休息。
他在住院大樓門廳停了下來,暗褐色痕跡在電梯處停止了,仿佛那個重物被運進了醫用電梯。
顧真想了想,撳了一下往上的按鈕。
隨著叮的一聲,層門打開了。
轎廂地板上浸透了暗紅色,樓層按鍵3上留著一個小孩手印形狀,也是色澤晦暗。
顧真沒有走進電梯,轉頭看了一眼醫院樓層指示牌。
3樓是兒童住院區。
那個預言家大概當年就在3樓住院。
出于謹慎,他沒有使用電梯,轉而靠著雙腿從消防通道朝著三樓走去。
帶著傷跋涉了十多公里,他原本就是強弩之末,短短的三層樓耗去了顧真殘存的體力,待來到兒童病房大廳時,額上出了一層細密冷汗,靠在安全通道門上半晌,才有精力探看眼前的場景。
原本以為等著他的大概是一場遭遇戰,眼前的景象卻原出乎意料。
兒童病房大廳的墻上貼著無數卡通人物,底色是花花綠綠的草坪和晴空太陽,即使經歷了時間的磋磨,墻皮掉落,大體上還是溫馨的模樣。
地板和等候的沙發都被清理過,護士分診臺上擺著透明的水壺,已經因為燒干斷電了。另外還有一碟在末世來說十分珍貴的黃油餅干放在水壺旁,上面罩了透明輕薄的紗布防止落灰。
顧真全然沒想到回事這樣一副可以說溫馨友好的畫面在等著他,走上了幾步,可以看清透明水壺的底下堆著厚厚白色。
大概被燒干的是牛奶。
假如他昨天依照剪報本里的內容,按時過來,大概會恰巧可以喝到溫熱的牛奶,吃到新鮮的黃油餅干,在末世來說相當于帝王一般的享受。
顧真在一瞬間產生了迷惘的感情。
說實話,這位應急指揮中心的預言家待他十分厚道,指示并留下了對付掠鳥亞種的方式、送給他衛星手機、布置了這樣一個歇腳的大廳,是為了示好,還是有求于他?
自己有什么可被惦記的?
顧真伸手揭開罩在黃油餅干上的輕紗,捻起一塊餅干,看了良久,久到上面的粉末撲簌簌掉落在地板上。
他又重新放了回去,蓋上輕紗。
顧真上次吃到黃油餅干已經是十年前了。
那是在一個臨時避難所,他們兄弟倆在路途上剛失去了父母,正餓得前胸貼后背。他緊緊摟著弟弟一聲不吭,以為自己快要沒命了。他路上見識了太多,明白一旦露出了將死相,旁邊那些眼珠咕嚕嚕轉的饑民立刻會將還沒完全失去生命的自己拖到僻靜處肢解,成為別人的盤中餐。
正在這時一輛轎車停在了兩兄弟面前。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打開車門,特別和藹而心疼地摸了摸兩人的頭,口里說著多可憐的孩子們啊,他就見不得小孩挨餓,十分熱情地邀請他們去家里坐坐。
顧真一動不肯動,他年紀雖小,卻明白世上沒有天上掉餡餅的道理。
沒想到顧涵卻推開了自己,率先攀爬上車輛后座,安穩地在高高的座椅上蕩起細瘦的雙腿,還拍了拍真皮座椅,擺出主人姿態讓哥哥也一起上來。
顧真沒辦法,只好跟著一起上車,路上不住觀察周遭情形,只準備情況不對就跳車。
老人當真帶他們來到了家里,吩咐廚房預備小孩能吃的食物。
末世物資匱乏,就算老人這樣的富豪,拿出來最奢侈的也不過是核爆之前稀松常見的黃油餅干。
顧涵也不道謝,直接伸手抓起了餅干,囫圇塞到嘴里就開始咀嚼。
顧真起初帶著羞赧,后來也小口開始啃咬黃油餅干。
他發誓這是他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他又看了一眼慈眉善目的老人,只覺對方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后來老人又招待他們吃喝了幾日,直到避難所發生戰亂才停止。
現在想來,世上哪兒有那么多好心人,不過是顧涵餓狠了,用共情能力控制了對方招待自己吃喝而已。
念及至此,顧真瞬時清醒過來許多,應急指揮中心的預言家這樣招待自己,又是為了什么,總不至于也被顧涵控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