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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輾轉不安,天未亮就出了府邸直奔宮門,拿著天子欽賜的令牌一路奔至天子殿,卻不曾想被環(huán)守大殿的侍衛(wèi)攔在了外面。
“抱歉晉大人,陛下病體欠安,不便見人。”
晉楠若盯著這明顯一夜之間被撤換的侍衛(wèi),心頭的不安在擴大,握著傘柄的手緊了緊:“我……也不行?”
那領頭侍衛(wèi)笑了:“陛下原話如此,大人聽不明白?”
晉楠若盯著眼前巍峨殿宇,天光微蒙,黑云壓城,瓢潑大雨中就那么松開傘,原地重重跪了下去,向著殿門嘶聲喊道:
“臣做錯了什么……請陛下明示!”
大雨傾盆。
李晁打著傘提著藥箱來時,瓢潑雨霧中重兵把守的君王殿前跪著一道人影,已淋得濕透了。
“楠若……!”
他驚得快掉了藥箱,三兩步上前匆匆去攙那少年。
晉楠若跪在大雨里,衣裳頭發(fā)都澆透了,一縷縷貼在臉頰脖頸間,秋雨沁涼整個人有些發(fā)抖。一雙眸子直直盯著殿門方向,眼瞳清亮灼人,緊抿著唇不肯起來。
李晁攙他幾次不起,急得一跺腳提著藥箱匆匆往殿里去。
沒過多久又匆匆奔了出來,苦口婆心勸著,要攙他起來。
晉楠若跪在大雨里,發(fā)絲濕漉漉貼在臉頰上,手指緊緊攥住老太醫(yī)的袖子,仰頭呆呆看著他:
“他還是不見我……?”
李晁嘆了口氣,將傘遮過他頭頂,勸道:“陛下自有他的道理,大人何苦這樣逼他,這樣逼自己呢?回去吧。”
晉楠若卻是苦苦一笑,慢慢挺直背脊跪得更筆挺了,夜雨里目色灼灼注視著那巍峨君王大殿,執(zhí)拗而悲哀。
李晁勸說無果,只得搖著頭離開了,長吁短嘆的。
內(nèi)殿。
白汝梔蜷著身子躺在被褥里,小腹隆得高高的,玉色的手指托在那里,指尖幾乎陷進衣裳里。
李晁收了傘進來,收整了自己的衣袍在榻邊小心坐下,搓了搓沁涼的手心變得暖熱些,探入被褥中仔細為小皇帝按揉胎腹,摸到他薄薄的肚皮繃得緊緊的,還殘著險些流產(chǎn)的緊繃感,腹中偶有胎兒蠕動,便更難入眠了。
雨聲淅淅瀝瀝,窗外黑云挾裹,大雨沖刷天地。
“晉大人……”
“還跪在外面呢。”
李晁嘆道。
白汝梔素白的容顏纏了幾縷漆黑的發(fā)絲,長長的睫毛垂著,分明沒有合眼,那眼底卻空洞一片,比窗外大雨更靜寂凄冷。
“陛下……”
李晁見他蹙著眉輕喘了口氣,慢慢托著肚子乏力地起身,趕忙攙扶著他靠至床頭,將枕頭墊至后腰,拉過被子蓋好。
坐姿顯得小皇帝近6月的孕肚更渾圓了些,沉沉隆在薄弱腰身上,一舉一動都疲軟乏力。
白汝梔靜靜靠坐在那里,清冷的眸色掃過窗外大雨,落在自己圓鼓的肚腹上,指尖順著薄薄的肚皮撫下來,啞聲開了口:
“……打了吧。”
李晁沒聽明白,湊近了些:“陛下?”
白汝梔臉頰清冷素白,抬起纖長的睫毛露出空洞凄冷的眸色,手指按著肚子,又重復了一遍:“孩子……打了吧。”
李晁的臉變得煞白。
“陛下!”他哆嗦著在榻前跪了下去,頭磕得砰砰響,“不論……不論晉大人做錯了什么,皇嗣是無辜的,您不能拿孩子和您的身子來賭氣啊……!”
白汝梔輕輕笑了,那笑容卻苦澀至極:
“朕很清醒。這一雙孩兒說是為了家國江山,實則有多少私心,朕從不愿承認……”
“不過因為是他的孩子。”
他睫毛在輕輕顫抖,眼里就滑下淚來:“就因這點私心……朕才會錯至今日,淪落至此。”
李晁怔怔看著他,愈發(fā)不明白了:
“陛下不肯見晉大人,連夜撤換殿外侍衛(wèi),如今又欲舍棄皇嗣……”
“是真要與晉大人一刀兩斷嗎?老臣斗膽……不知楠若是何處冒犯了陛下,這些時日他所說所做的,老臣看在眼里都感動不已,懇求陛下看在往日情分上……”
“不必說了。”白汝梔閉了眼,整個人盡顯疲態(tài),像經(jīng)歷了百年的波折沉浮,譏諷又失望,“朕與他本是個錯誤……早該結束了。”
“陛下!”李晁流了淚,跪著又重重磕了幾個頭,“老臣伴您長大,最是了解您的心性,楠若和孩子都是您心中最重,如今您一氣之下要舍棄他們,老臣只怕有朝一日您會后悔,卻是后悔莫及呀……”
白汝梔怔怔看著老太醫(yī)磕頭落淚,睫毛輕輕顫動著,泛紅的眼里也落下淚來,捂緊了小腹,哽咽得凄清哀慟:
“后悔……”
“朕的確……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