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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時,零點已過。把程曉風送進浴室之后,忙碌了一整天的陸云帆才總算可以稍微喘口氣。
“今天這一天可真是夠嗆。”
陸云帆像是快要散架的木偶,屁股剛一沾沙發,沉重的眼皮子就開始打架。他本想等程曉風出來之后再去洗澡,然而在席卷而來的困意前,他再也招架不住,身子一歪,倒下去幾秒后,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半夢半醒間,他隱隱約約聽到了什么聲音,有什么東西落在了自己的臉頰與眼皮子上,很輕很輕,仿佛是軟綿綿的絨毛,伴隨著一股濕熱的氣息,不急不緩地撲在他的肌膚上。
他覺得很舒服,像貓一樣喉嚨里發出了呼嚕聲。
好像有什么東西溫柔地裹住了他。好暖,好舒服。
陸云帆困得睜不開眼,或者確切說,是舍不得醒來。這感覺太幸福了,好想就這么一直沉溺下去。
再一睜眼時,已經是第二天的七點。
陸云帆恍惚地呆了半晌,才發現自己竟不知何時躺在了自己房間里的床上,身上的毯子早被他一腳踹到了床下。他揉著惺忪的睡眼爬起來,走出房間一看,程曉風正側躺在沙發上。
程曉風睡得很淺,稍微有點動靜,他就立刻醒了過來。
“你醒了?”他打了個哈欠,從沙發上坐起。
程曉風是客人,昨天一整天陸云帆沒時間好好招待他也就罷了,第一天晚上就讓客人睡沙發,這實在是太丟臉了。
“你昨晚怎么也不叫醒我?”陸云帆半埋怨半愧疚地道。
“我叫了,但是你睡得很沉,理都不理我。”
經過昨天一天,程曉風的態度似乎已經有了微妙的變化,與陸云帆說話不再客氣,兩人的關系似乎又近了一些。
“下次你可以打醒我。”陸云帆義正辭嚴地說,“我發誓絕對不會生氣。”
“這可是你說的。”程曉風莞爾一笑,“那我就不跟你客氣了。”
“千萬別客氣!”陸云帆一屁股坐在程曉風身邊,胳膊一伸,親昵地摟住了程曉風的脖子,“以后你就把這兒當自己家,你就是我陸云帆的好兄弟!”
兩人近距離地四目相對,近到能夠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對于自來熟的陸云帆來說,這樣的距離再自然不過。畢竟,他和高瀚經常也是這樣勾肩搭背,摟摟抱抱。
可不知道為什么,對象換成了程曉風后,氣氛卻有了種說不出的微妙。
“如果說……我不想和你做兄弟呢?”
程曉風的眼睛很亮,像是會說話一樣。被他這么盯著看,陸云帆莫名地有些緊張。
“不做兄弟?那做什么啊?”陸云帆眨巴眨巴眼睛,一臉無辜地望著他。
程曉風默然片刻,身子微微向前一傾,將陸云帆抵在了沙發靠背上。陸云帆茫然地抬頭,對上一雙深邃得仿佛要把人吸進去的眸子。
這個姿勢,這個氣氛……陸云帆本能地感覺到了不妙,卻像是中了定身術一樣,身子無法動彈。
“還記得去年這個時候嗎?”程曉風近距離地注視著他,“你用花了一周時間收集到的喵陶俑,在沙灘上擺出happy birthday to Akaziki的字樣。”
這么一說,好像是有這么一回事。
喵陶俑是星海OL里的一種極其稀少的道具。除了比較萌,可以滿足玩家的收集癖之外,本身并沒有什么實際用處,找起來既麻煩又費工夫。一般人哪怕吃飽了撐著沒事干也不會去搜集這個。
所以程曉風生日那天,當陸云帆拉著他來到離島沙灘上,給他看自己用99個喵陶俑擺出這行字的時候,程曉風徹底傻眼了,在頻道里沉默了一分鐘沒有說話。
而且最丟臉的是,明明是生賀,陸云帆還拼錯了程曉風的ID。人家是Akatsuki,他寫成了Akaziki。
“你不說我都差點忘了。”
要不是程曉風今天提起這茬,陸云帆都快忘了他曾經閑得無聊地干過這么蠢的事。
“也許對你來說,這只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但對我來說,卻意義非凡。”說到這里,程曉風眼神黯淡了下去,“可是后來,你卻一聲不響退了服。”
“對不起……”
程曉風眼底的落寞讓陸云帆心里平添了幾分負罪感。
“我想盡辦法找你找了半年。”程曉風聲音更低了,帶著炙熱的氣息貼在陸云帆的耳邊,“現在,你明白為什么了嗎?”
“阿曉你……”陸云帆欲言又止,“喜歡男人?”
程曉風緩緩點頭:“是。”
陸云帆沉默了。程曉風見他久久一言不發,又補充了一句:“不過在你之前,我沒喜歡過任何人。這樣的我,你會反感嗎?”
“反感倒也不至于……”陸云帆困惑地眨了眨眼皮子,“我只是有點不理解……”
這回換程曉風沉默了。
這樣的沉默著實有點令人不安,陸云帆忐忑地一抬眼,見程曉風的表情肉眼可見地迅速黯淡下去,他一下子手忙腳亂起來。
“你千萬別誤會!我沒有歧視同性戀的意思!也不是對你有什么成見!我只是……該怎么說……”
陸云帆急得抓耳撓腮,這是他有生以來頭一次意識到學好語文的重要性。這種時候,他那貧瘠的語言根本無法準確表達出內心糾葛的萬一。
“算了。這個話題到此為止吧。”
程曉風沒有再繼續逼他,而是悄然地松開了陸云帆,主動結束了這個話題。
從小到大,陸云帆一直堅信自己是喜歡女人的。
從小學開始,他就喜歡捉弄同桌的女孩子,也喜歡那位體態豐腴,笑起來很好看的英語老師。升上初中之后,關系比較好的哥們兒時不時會拿出某些無法叫出名字的光盤,一臉壞笑地問他要不要看點刺激的。陸云帆不能免俗,也會跟去湊個熱鬧,對著鏡頭中的島國女優,他學會了如何自慰。
正是因為有這樣的經歷,陸云帆認為自己是個直到不能再直的鋼鐵直男。十多年來,他從未懷疑過自己的性向,也從未設想過自己會被另一個男人告白,而且這個男人還是他眼里的男神,程曉風。
與陸云帆這個農村孩子不一樣,程曉風出生于高知分子的書香世家,成長在繁華的大都市,有個比他大三歲的姐姐。
程曉風姐姐是個學霸,拿著全額獎學金在美國攻讀金融經濟學。而程曉風本人就讀于一流重點高中,從小到大一直是老師與家長們眼中成績優異的優等生。
可你若以為他僅僅只是個學霸,那就大錯特錯了。程曉風是典型的學習娛樂兩不誤。愛玩游戲這點不必贅言,除此之外他還會拉小提琴,經常參加文藝演出,還是高中排球校隊的主力隊員,曾經代表學校打進全國的高中排球聯賽。
這樣的家,這樣的父母,這樣的境遇,真是讓陸云帆羨慕都羨慕不來。
所以,比起被男人告白的錯愕,陸云帆心里更多的是疑惑。
程曉風看上了自己什么?他到底圖什么?
盡管疑惑,當時的陸云帆也并沒有閑心去考慮這么多。之后的一周時間里,陸云帆依舊是天天往醫院跑,照顧陸超的生活起居,給他送吃送穿。
程曉風自然是始終陪在陸云帆身邊,哪怕陸云帆表示過意不去,程曉風也依舊我行我素,每天雷打不動地踩著飯點,拎著便當出現在醫院。用程曉風的話說,陸云帆一忙起來就忘了吃東西,這樣對身體不好,他有必要監督陸云帆好好吃飯。
有一次陸云帆好奇地問他,你這些便當都是哪家店買的,每天菜式都不一樣,還都這么合他胃口。結果程曉風卻一本正經地告訴他,哪有什么店,這些都是他自己做的。
陸云帆傻眼了。他不得不服,而且是服得五體投地。
“你一個學霸,要不要點這么多技能!?你說,還有什么是你程曉風做不到的?”
陸云帆這么無心調侃一句,程曉風立刻不假思索地給出了回答。
“當然有。”他頓了一頓,注視著陸云帆,“我還沒讓你喜歡上我。”
這話來得猝不及防,陸云帆老臉一熱,差點繃不住地噴飯。
“你這人真是……”
“真是什么?”
“要么不說話,要么語出驚人。”
“你第一天認識我嗎?”程曉風不解。
“你在游戲里可不是這樣的!”陸云帆哭笑不得,“以前的你就跟冰雕似的,對誰都是愛答不理。”
“我只是想通了,不想留下遺憾。”程曉風正色道。
的確,自從那天對陸云帆袒露心跡之后,程曉風雖然沒再舊事重提,也沒強迫陸云帆去回應自己,但這并不影響他繼續用自己的方式表達對陸云帆的喜歡之情。
這就是程曉風。沒動感情的時候看上去冷得像塊冰,一旦剖開了心,就沒有一絲一毫的遮掩。
陸超的手術很成功,一周后終于出了院。陸云帆松了口氣的同時也犯起了難。因為他實在不愿與父親待在一起,況且程曉風還住在他家,問題就變得更加棘手了。他甚至開始考慮要不跟程曉風一起搬出去住算了。
就在他尋思著該怎么對程曉風開口時,程曉風突然毫無征兆地告訴他,自己已經訂好了回程的機票。
陸云帆沒想到程曉風這么快就要回去。雖說一周時間不能算短了,可是這些日子里他家里醫院兩頭跑,根本沒怎么好好地陪程曉風到處轉轉。仿佛程曉風來這里一趟就是特地來陪護似的。
可是當陸云帆開口挽留,問他要不要再多留幾天的時候,程曉風卻淡淡地回了一句讓陸云帆無論如何都無法釋懷的話。
“如果你對我沒那個意思,又何必留我呢。”
陸云帆啞口無言。
那天晚上,程曉風提著行李箱離開了陸家。因為要趕明天一大早的飛機,所以程曉風訂了機場旁邊的酒店。盡管程曉風一再說不用,但陸云帆還是堅持把程曉風送上了計程車。
車內廣播放著的是沒有營養的娛樂頻道,聒噪的笑聲沖淡了一言不發的尷尬。在前往酒店的這一路上,程曉風始終望著窗外,他一手支著下巴,高速公路上的燈光流星一般飛速劃過他俊朗的側臉,也在陸云帆的眼底烙印下一個個憂郁的剪影。
與此同時,陸云帆的腦海里不斷閃回著這一周時間里他與程曉風相處的點點滴滴。他們曾經疲憊不堪地靠在一起,在醫院的長椅上呼呼大睡。曾經因為肚子餓,三更半夜地跑到大排檔去胡吃海喝。也曾經因為在家里打游戲打得興奮過頭而被鄰居敲門,最后不得不擠在一個被窩里用手機開黑。
回想起來,這七天對于陸云帆來說,既漫長,又短暫。
說漫長是因為他與程曉風相處起來默契得如同相識多年的朋友,說短暫是因為快樂的時光總是轉瞬即逝。
如今,終于到了要與程曉風告別的時候。雖然物理上的距離對于如今這個互聯網時代來說并不是什么太大的問題。但是陸云帆就是有一種預感,一旦程曉風離開,他們的感情也一定會慢慢淡下去,直到成為彼此生命中的過客。
這就是陸云帆想要的嗎?
說到底,喜歡究竟是一種什么樣的感情呢?
程曉風喜歡自己,這一點毫無疑問,他千里迢迢飛來見自己,目的再單純不過,只是想要面對面地告訴陸云帆,他喜歡他。
可是陸云帆自己呢?他對程曉風的感情又該如何定義?
如此這般輾轉著心思,不知不覺中計程車已經停在了酒店門口。時間是晚上十點多,陸云帆幫程曉風把行李拿下計程車,與他一起進了酒店大堂。在前臺辦好入住之后,兩人又一起進了電梯,來到房間里。
程曉風定的是大床房,酒店環境好,隔音效果也不錯,設施一應俱全。
程曉風一直在不停地看表,不止一次提醒陸云帆時間不早了,再不回去,地鐵末班車都要沒了。陸云帆卻顧左右而言他,只笑著說沒事,再待一會兒,再待一會兒。
程曉風拿他沒辦法,只好先洗澡去了。
程曉風洗澡的時候,陸云帆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在手機上打開百度,在搜索欄上輸入“直男有沒有可能被掰彎”這幾個字,然后點擊搜索。
鋪天蓋地的網頁信息涌入視野,陸云帆不停滑動屏幕,點進一個又一個論壇和主題帖。忽然間,一段對話映入他的眼簾。
「直的就是直的,彎的就是彎的。直掰彎根本不存在。」
「那以前喜歡女人,后來喜歡上男人的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