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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云帆下巴搭在胳膊上,好奇地打量他。男人年紀不大,約摸二十歲上下,生得虎頭虎腦,有著一身黝黑壯健的腱子肉。男人自報姓名亦修,自稱是這觀海閣里的一名雜役。
“雜役一般都干些什么?”
“掃地,端茶,倒水,清理淤泥……只要客人有需要,什么都干。”
“那陪聊呢?”陸云帆眨了眨眼。
“陪……聊……?”亦修一愣,茫然地琢磨著這兩個陌生的字眼,“那是什么?”
亦修愣頭愣腦的樣子惹得陸云帆忍俊不禁。淳樸的海島青年卻不知所措地撓了撓頭,不管陸云帆說什么,他都只用一臉茫然來回應。好在陸云帆并不介意,繼續有一茬沒一茬地與對方進行著沒頭沒尾的對話。一來二去的,亦修的來歷就被他摸了個底朝天。
亦修今年二十二,是這即來島上土生土長的島民。雖然他與島上最大姓同姓,但他并非本家之子。他的祖上為亦家庶出之后,算是亦家一族中最微不足道、最沒有地位的一支。
亦修母親過世得早,家里除了一位老父親之外,還有一個比自己小三歲的妹妹。自從亦修記事起,他和妹妹就跟著父親一起在本家做長工。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了十多年,直到孟海樓的船隊出現。
自從孟海樓來到即來島之后,島民們謀生的手段就多了起來。有的人選擇造船,有的人選擇做生意。亦修沒有生意頭腦,一雙手倒是巧得很,便跟著父親一起干起了造船的營生。父子倆憑借著出色的手藝,在島上博取了不錯的名聲,順帶把妹妹從本家接了過來,父兄妹三人相依為命,日子過得也算是有聲有色。
“孟老板是咱們即來島的大恩人,你是孟老板的熟人,便是我們即來島的貴客。”
打開了話匣子之后,亦修也漸漸饒舌起來,尤其是在說到孟海樓時,一雙眼睛都在閃閃發光。
“什么熟人,不過是隨手撿來的貓貓狗狗罷了。”
正說話間,一個冰冷的聲音如同一根刺一樣扎在陸云帆背后。陸云帆一回頭,就見何練衣冠楚楚,抱臂站在溫泉邊上。
而在他身后是赤裸著上半身的高瀚,他一副愁云慘淡的模樣,臉色并不比何練好到哪里去。
若是在往常,只要何練對陸云帆口出不遜,第一個抗議的肯定是高瀚。可是方才何練這么明顯的一句嘲諷,高瀚卻像是充耳不聞似的,一言不發地跳進溫泉。
陸云帆游了過去,用胳膊肘戳了戳他道:“你這泡尿也真夠久的啊。到底怎么了?”
“沒什么……”高瀚臉一紅,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不是熟人?”亦修半信半疑地看著陸云帆,“可我記得孟老板從不輕易讓外人住到這兒來啊。”
原來他從不帶外人來這兒啊。得到這樣的答復,陸云帆心里竟有些高興,忍不住繼續追問:“那在你眼里,孟海樓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呢?”
“孟老板既有錢又有本事,還見多識廣。對了,我阿爹還跟孟老大的船隊一起出過海呢。”說出這話時,亦修臉上還透著幾分自豪。
“出海?你是說,到大陸去做生意?”
“嗯,咱們管那片大陸叫中原。阿爹經常回憶起他在中原的經歷。他說中原什么都很大,屋舍大,路也大,就連飯碗也大。那里還有數不清的好東西,有我想都不敢想,見也沒見過的新奇玩意兒。阿爹還說有朝一日,咱們父子倆要造一艘更大更厲害的船,去到比中原更遠的地方,見識更廣闊的天地。”
“環游世界啊,想法不錯啊。以你們父子倆的手藝,想來這并不是難事吧?”
“話是這么說沒錯,”說到此處,亦修的眼神驟然黯淡了下去,“只是……”
“只是什么?”陸云帆歪了歪頭。
亦修默然半晌,最終搖了搖頭:“不,沒什么。”
是想起了什么傷心事了嗎?陸云帆一邊暗暗尋思,一邊端詳著亦修那張漸漸融入幽暗的臉。
就在這時,一陣悠揚的樂聲從遠處飄來,勾走了陸云帆的注意力。
此時夜幕早已降臨,陸云帆循聲望去,見即來山下燈火四起,猶如浩瀚夜空中的點點星辰,在山腳下匯聚成了一片絢麗的燈海。燈海之中人影攢動,樂聲似乎正是從那里傳出來的。
“那是在干什么,好像很熱鬧的樣子。”高瀚望著山腳下燈火通明之處問道。
“那是海神祭。”何練坐在泉邊,漫不經心地答道,“咱們這次來得巧,正好趕上了這即來島上一年一度的海神祭。從明天開始,島民們會抬著神轎,繞著整個即來島舉行巡海儀式。”
“聽起來好像很有趣。”陸云帆興致勃勃地一把摟住高瀚的脖子,“瀚哥,改天咱們也去湊個熱鬧吧?”
“有趣?呵……”
誰知高瀚還未開口,一旁的亦修卻發出了一聲冷笑。
空氣瞬間凝固,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把視線投向了亦修。
亦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改口道:“不……我是說,海神祭確實挺熱鬧的。各位難得來島上一趟,有空可以去看看。”
說罷亦修便低下頭去,自顧自地干起他的活兒來,不再開口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