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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越望著近乎浴血而出的人,周身的黑色暗火哪怕陌生,墨色的瞳眸冷血無情,可邊越還是在里面看到了自己,殘破的自己。
“我們走。”
黑色的焰火將邊越包裹,最后的余光中是密密麻麻的機器大軍和轉瞬即至的司空,隨即,陷入一片黑暗。那是紀南為他提供的保護罩。
身體被抱起那刻,邊越疼,但還好他幾乎發不出聲音,不至于被紀南聽到。紀南的氣息像一場暴雨后的森林,毀滅和平和矛盾至極,卻徒惹他眷戀。
黑色的烈焰像紀南為自己創下的絕對防御,臉側靠在紀南肩膀,邊越看著汩汩而下的鮮血,那是近乎洞穿肩膀的傷口。
盡管邊越看不到外界,但他知道,紀南走得很慢很慢。從他胸膛發出的喘息聲和壓抑的吃痛聲,每一絲氣息都化作刀片狠狠劃在自己心口。邊越恨敵人的強大,恨紀南以死亡為條件下達的“命令”,也恨此刻無能至極的自己。
紀南再強又如何,成長得再快又能怎樣,這里的敵人太多,太多了。他們走不出去的。或者說,紀南帶著自己走不出去。
...
“邊越!!”
紀南的怒吼聲很可怖,哪怕抱著自己的手指蜷縮顫抖,依舊舍不得用力。這種矛盾,惹得邊越輕笑了聲,挨著他的肩膀用氣音道了句,
“放我下來。”
紀南抱著他,來自詛咒的力量讓他冷汗頻發。前方的司空還在進攻著,他身上黑龍幻化的火焰剩不下多少了,他把所有的都給了邊越。可他呢,他躺在自己懷里,做了先放棄的那個人,
“邊越,別讓我恨你。”
懷里的人像在笑,也像在哭,卻未曾回應他的話。邊越要讓紀南放下他,一個人離開這里。
邊越知道的,之前讓自己等20分鐘,許是有救援吧。紀南這么強,能讓司空也如此吃力,如果援兵到了,紀南一定能離開這里。一定。
邊越承認自己是賭徒,但他只敢用自己賭。如果把紀南算進來,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膽小鬼。兩個人都活下來的幾率太小了,他只敢搏那個最大的概率,紀南一個人離開這兒,活下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紀南身上的傷口愈來愈多,可他還是固執地一點點往前走。精神力快要枯竭了也沒關系,精神體燃燒過一次,就能燃燒第二次。索性直接放出了那頭無往不勝的黑色巨龍,盤繞拼殺間盡可能制衡司空。
確實,太疼了。不止是那種消耗內核撕裂的感覺,還有源自詛咒的噬心痛苦。
如果違背邊越,會死是嗎?他不信,不信邊越會眼睜睜看著他死于詛咒。他倒要看看,這頭老虎還要給自己撒潑到什么時候。
隨著紀南繼續向前,邊越徹底慌了。可如今他能做的,只有挨著他的肩膀一次次小聲道,“放我下來。求你...”
“邊越,”紀南徑直打斷了他的話,哪怕身負重傷,可他的聲線依舊是那么冷,比邊越聽過的任何一句話都冷,
“你是不是覺得我的愛很廉價?”
邊越沒吭聲。在星塵巨大的震顫下,他能聽到炮火的爆炸聲,也許是援兵到了。司空在近乎瘋癲地怒吼,而紀南留下的最后一句冰冷刺骨,
“如果你不收回詛咒,我死的那刻也會殺了你,我會永遠恨你。”
飛船上,梁玉和許微將炮火對準紀南定位器顯示的位置。他們時間不多,能做的只有盡快打出一個突破口。
紀南身上同時還有生命體征的檢測器,如今的顯示,已經臨近極限。
奈何,星塵的實力是帝國軍部都會忌憚的存在。他們能突襲一次,下一秒星塵的炮火就盡數對準了他們。
“你繼續瞄準!我來操控方向!”梁玉吼了句,卻不想許微徑直道,
“把飛船往星塵的位置突進,去接他們。”
...
許微瘋了,這是梁玉唯一的想法。他一向固執,卻從未想過會到這個地步。
但下一秒梁玉笑了,接道,“是,老婆大人。”
許微沒看他,繼續操縱著炮火難得和他斗了句嘴,“你敢再叫一次,我就收了你所有煙。”
梁玉笑得爽朗,手下嫻熟地操縱著飛船往那逐漸出現的突破口處飛去。
紀南噬心的疼痛消失了,于此同時懷里的人靠著他的肩,滾滾黑色焰火中逐漸透出金色光芒,盡數流向紀南周身。
驚異下紀南不敢再多說一句話,拼命向那處不斷遭受攻擊的艙壁沖去。他不明白邊越為什么總會讓他生氣,氣得想殺了這頭老虎,也想狠狠將他抱緊,融入骨血。
邊越的身體已經虛弱成這樣了,精神力也盡數枯竭,這種時候燃燒精神體,和加快死亡速度無異。
邊越真的瘋了,他為了自己能逃出這里,徹底瘋了。詛咒不成,就自殺。
終于隨著砰的一聲巨響,艙壁出現了一個口子。
司空望著那黑金兩色熊熊燃燒的火焰,紀南不要命地往那處缺口沖去。他終于顧不上將精神力附注在治愈上了,
“我看你們才是瘋子!!”
無形的精神體在失控下被黑色巨龍的利齒再次咬住,無形的利刃盡數劃過,但司空知道,他的能力不再是絕對壓制。
那雙色火焰,已經是和自己同等級的精神力,超于S。可他不服氣,他委屈。他不服自己百年來達到的成就,這兩個小孩憑借瘋魔般的成長就能與自己抗衡。他也委屈為什么呢,為什么寧愿傷成這樣,哪怕賭上生命也不肯相信自己的好意。
好生氣,也好難過。
甚至在某一瞬間,他好像看到的不再是紀南和邊越,而是自己和星辰。他明明是想拯救他們的不是嗎?至少,他從沒想過毀滅那個契子啊...
“回來!我救他,我救你的星辰,別跑了,別跑了好不好!肖離你別跑了!”
司空發瘋了。他一邊“極盡挽留”,一邊發動著致命的攻擊,喊著一遍遍肖離和星辰,哭的像個孩子。
突破口越來越近,甚至紀南已經望見了映射而入的點點星光。又一道利刃突破防御,直直穿過他的腹部,還好,沒有傷到邊越。可他們真的沒時間了。
“邊越。”
紀南奔跑中喚了聲,懷里的老虎只能輕輕哼了聲,可他的精神體還在為自己燃燒,為自己抵擋那數不清的敵軍。紀南只能賭一把了。
在他終于臨近無數星光那刻,他沒有一絲猶豫,腳下接住精神力徑直跳起,躍向那渺茫的生的希望。
“肖離!!你會害死他的!”
那一秒,璀璨的恒星是離紀南那么近,后面的瘋子在叫囂,而懷里的老虎因為契主的命令解除,終于睡了過去。
紀南回過頭,蹙眉間用他最后能調動的精神力化作利劍,斬斷了司空朝他們伸來的手。收回精神體的那刻,他看到了和黑龍糾纏的精神體原型,原來,是一只巨大的毛茸茸綿羊。之前那一口,是咬在他的背上了。
還真是荒誕。
身體開始漂浮失控,紀南再度轉過頭望向無盡璀璨的宇宙萬星,腹部似乎被什么纏住了,被拉著開始下落。紀南之前喚的那聲邊越,是怕自己在生命最后那刻,來不及再告訴這頭令人惱火的老虎一聲,
“說恨是騙你的。我愛你,直到生命的盡頭。”
“星塵這他媽的是瘋了!”
梁玉看著許微把陷入昏迷的兩人用精神力拉了回了艙室,立刻關閉艙門,駕駛飛船躲避著星塵密集如雨的攻擊。
飛船的警報聲不絕于耳,饒是他的駕駛技術再高超,也逃不過這般密集的攻勢。
與此同時,他看到了透過星塵破損的艙口,隨著一抹白發躍出,無數機器人魚貫而落。他們的飛船上,逐漸開始傳來重物落下撞擊的聲音。
許微不及答話,如今情況危急,這兩人的情況更是糟糕到了極點。
他甚至無法判斷精神體是否會破碎,尤其是邊越。
金絲眼鏡背后的茶色雙眸不過暗淡一瞬,隨即繼續有條不紊地動作著,
“梁玉,我們有機會逃脫嗎?”
“你想聽實話嗎!”
許微察覺到機器人的進入,抬手暫時設置了一個精神屏障,“不用了,我知道了。”
沒時間太緊張,他只能拿過醫療箱中準備好的腎上腺素,一邊拆著包裝一邊道,
“放下逃生備用飛船。”
梁玉手忙腳亂操控間,余光瞥了眼許微手上備好的針頭,心下了然,
“老婆,你不該問問我的意見嗎?”
許微沒看他,也沒時間和他拌嘴。抓過紀南手臂就扎了下去,“有什么好問的,從你開始叫我老婆開始,就知道我想做什么吧。”
梁玉嗤笑了聲,回過頭望著眼前炸開的無數炮火,橙黃火光點亮了他墨色的瞳眸。良久,道了句,
“那說好的,一起。”
許微沒理他,在察覺逃生飛船已經備好的時候,才用精神力帶著兩人起身,望著毅然坐在駕駛位,甚至點了根煙的梁玉,說道,
“別鬧,你過來帶著他們,紀南醒來后還要安撫邊越。我在這里墊后。”
梁玉沒回頭,只是罵了句,“誰他媽跟你鬧了。快去吧,你安置那兩個孩子,我在這等你。”
紀南是被自己心臟突突的跳聲吵醒的,意識飄散間,只看到許微低頭給他打著止痛藥,聲音一如往常淡漠,
“醒了就聽好,這是任務和命令,我只說一遍。這輛備用逃生飛船開通了蟲洞穿越技術,α星球的坐標是001。在你摸索清楚操作流程之前,先把飛船用最快速度往西北107°方向開,在你撐不住陷入昏迷之前,把飛船停下來...”
“教官?”
“不準打斷我。”許微扒下針頭,又把醫療箱放在了紀南身旁,繼續道,“依照帝國鐵律,我在緊急情況只能先救助你。邊越傷得太重,他不一定能活下來,剩下的要靠你自己了。”察覺到紀南眼中近乎破碎的悲痛,許微繼續冷聲道,
“請你記住紀南,無論邊越是否成活,你都要好好活下去。我的信仰是帝國,現在我要去和它做個了結。我知道你的信仰不同,但假如你的信仰也有死亡的那天,也請你,努力地活下去。”
似乎是察覺到了什么,紀南伸手想要拉住許微起身的衣角,卻不料被這頭狼無情地拍開,
“任務將在我踏出這架備用飛船那刻開始,如已明晰,請說收到。”
“...收到。”
“把孩子們送走了?”
許微嗯了聲,偏頭望了眼快要支撐不住的精神屏障。于此同時,他透過飛船監控看到了那發瘋般的白發少年。是個失控的怪物。
“時間不多了梁玉,我們開始吧。”
男人聞聲放下手中的煙,偏頭看著他永遠冷靜的契子,
“其實你可以不回來,跟著兩個孩子走的。”
許微冷冷看了他一眼,“你那點心思,在叫我去安置的時候就看透了。”
“老婆真厲害。”
許微沒搭理梁玉的不正經,走上前將飛船的航線直直對準偌大的“星塵帝國”。同時從軍裝內側,拿出辛望事先交給他的東西。那是一個小儀器,用來引爆精神體做的“引體”。開口間,聲音淡淡,
“梁玉,我欠你一句道歉。我的信仰在逐漸的瓦解中,讓我累了,厭倦了...”
“不用道歉。”梁玉也拿出自己的儀器,空出的左手同許微緊緊十指相扣,
“該道歉的是我,從我們結契開始,我就沒做好一個契主。才會讓你把賴以生存的動力全部建立在帝國上。我知道的,若不是服從的天職,你在剛結契的時候就會自殺。”
許微沒答話,熱量像是從梁玉的手中傳遞而來,也像是從自己身體深處源源不斷涌來,甚至讓他們周身也逐漸散發光芒。
飛船開始朝著星塵的方向駛去,監控中的司空像是發現了不對,精神力蔓延間甚至將整座飛船的電力中斷,開始往飛船外沖去。口中叫囂的,讓人分不清是星塵還是星辰。
精神屏障破了個口子,隨著機器人的撞擊開始擴散,無人修補。
許微在黑暗中偏頭望向他的契主,破天荒地笑了聲,
“梁玉,我真的很可悲。都到現在了,我居然想的還是為帝國除掉了一個強敵。”
男人嘖了聲,他們的身體越來越熱,精神體極盡膨脹帶來的痛感讓人精神都有些恍惚。
男人用力握緊許微的手,腦袋靠在駕駛位上,目光望向浩瀚的星空,
“與其想帝國,不如想想,我們會變成哪兩顆星星?”
許微嘆了口氣,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星河,說出的話依舊如機器般冷漠,“我們會變成塵埃,不是星星。”
卻不想這話逗得梁玉哈哈大笑,“你還真是一點浪漫天賦都沒有。”
“嗯,沒有。”
在星空即將被星塵船體掩蓋那刻,許微閉上了眼,讓他的最后一幕停留在最絢麗的顏色,
“梁玉,很榮幸能和你永遠在一起。”
“我也是。”
中小型恒星爆炸的威力于他們是毀滅性的,然而于宇宙,不過是漫長黑夜中燃起的一星火光,轉瞬即逝。
紀南將邊越輕輕放在自己腿上,醫療箱中所有他能為邊越使用的藥物,都用了。如今他能做的,只有一遍遍地親吻,一遍遍地呼喚。他不知道還能怎么辦,那種聽著他的心臟跳動聲愈發細微的感覺,比窒息還要恐怖...
他的老虎,可能真的要撐不下去了。
巨大的火光爆發擴散起那刻,小小的逃生飛船也被波及。透過窗戶,甚至還能看到那極盡耀眼的光火。可笑的是這么盛大的場面卻不曾有聲音,像一場絢麗至極的默劇,華麗,可悲。
紀南笑了,他早該猜到的。辛望是個騙子,那兩頭狼是瘋子。在許微說他要去和自己的信仰做個了結那刻,自己就該猜到的。
“邊越,只剩下我們了。我求你,不要離開我好嗎?我求你...”
許微說過的,如果自己即將陷入昏迷,就把飛船停下。可紀南不想逃了,他現在就想停下。他想讓時間停止,讓飛船停下,讓邊越的生命停止流逝。
甚至如果可以,他想比邊越早點死。讓他抱著老虎,感受他一點點離開的過程,太可怕了。
“邊越,我起來一下。如果我弄疼你了,就告訴我。”
伸手抹了下他臉側干涸的血跡,紀南輕輕放下人。可就在他探身那刻,他的動作突然靜止了,隨即,立刻拉下了停止飛行的操縱桿。
他被洞穿的肩膀,能輕易地抬起來了。
“疼...”
紀南猛得轉過頭,哪怕那聲細小至極,他還是聽到了。
窗外,刺眼的光亮還在慢慢擴散,讓宇宙的小小一角亮如白晝。燦爛的“煙火”中裹挾著熟悉耀眼的白色光芒。
...
紀南不再猶豫,徑直打開艙門,一把抱起邊越就朝那艙門處走去。如果沒猜錯,這是司空精神體隕落帶來的治愈之力,隨著熱量和輻射一同擴散。
紀南靠坐在門旁,望著那光芒久久未曾熄滅的星塵,讓昏迷中的邊越枕在自己大腿,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撩動著他的額發。
隨著自己身上的傷口一點點痊愈,紀南愈發確信那就是司空帶給這個宇宙最后的“禮物”。同時,他也想等等...那兩頭精神體化為灰燼的頭狼,會不會也因為司空的隕落復原呢?
火光那么亮,那么浩大,照耀著亙古不變的漆黑宇宙。此刻,那兩頭狼就是這片星帶中最明亮的“星星”。
紀南不知道自己在這兒望了多久,直到他感受到邊越的心跳趨近平穩,那見骨的傷也逐漸貼上新肉。他的意識終于支撐不住,就這樣抱著人,挨著門閉上了眼。
光亮不熄,星星不滅。那兩頭狼沒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