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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段歲月是灰色的，甚至顏色還在不斷加深，每一刻都讓老虎覺得緩慢而疼痛。

他來到了富麗堂皇的陸生國王宮，見到了意氣風(fēng)發(fā)的新王綿羊。也許是自己真的活了太久，那藏在笑意背后的野心一眼便昭然若揭。

綿羊告訴自己陸生國戰(zhàn)爭的原因，將一切歸咎在海洋國擅自創(chuàng)造的“死后轉(zhuǎn)世”技術(shù)。他說在一座島嶼之上，有允許靈魂通過的介質(zhì)，那是一汪泉水，與另一個平行世界相連，這個世界的人們死后便可轉(zhuǎn)生于那里...

老虎聽懂了，他覺得不可思議但也不甚在意，一切不過是發(fā)起戰(zhàn)爭的托詞罷了。這么貪婪的物種，野心如此之大的新王，又怎會不想要生命的延續(xù)呢？

只是讓他最在意的，是那座島嶼的名字，也是蒼龍現(xiàn)世于海洋國后選擇駐守的地方——森島。

老虎不愿多留，他選擇回到前線，往后無請?zhí)蝗胪鯇m。

他在意的從來不是什么權(quán)位或轉(zhuǎn)生，這場新文明的戰(zhàn)爭已經(jīng)剝奪了他和蒼龍在一起的所有機會。他如今想做的只是讓海洋國不要再毀壞他熱愛的陸土，他一直賴以生存的家園。

這個時代，當(dāng)真是老虎見過最貪婪的時代。比混沌之世的遠古巨獸還要可怕太多。

海洋與陸地和平建交的希望，終究成了戰(zhàn)火中破碎的泡影，被轟炸得稀碎。

他們哪怕再強大，也無法同整個海洋或陸上文明戰(zhàn)斗。只要自己在前線奮戰(zhàn)，蒼龍守而不動，便為實力差距的兩國達到一種微妙的平衡。盡管不知道能維持多久，但至少他的陸地沒有再被海洋占領(lǐng)吞噬。

時光荏苒，隨著意識的飄飛快速溜走。就連善戰(zhàn)的老虎也開始覺得厭煩疲憊。

他真的很想蒼龍，想他們曾經(jīng)爭分奪秒在一起的每一刻。這下可好，什么永遠在一起，上山給自己下虎崽...他們?nèi)缃襁B見一面都沒有機會。

又是一場大戰(zhàn)的前夕，老虎一如從前躺在一片空曠的草地，腦子里轉(zhuǎn)的居然全是答應(yīng)蒼龍的那件事兒。他一直沒想好給他取什么名字。

挺煩的，之前有機會的時候不認真想，偏要等他們看不到未來的時候才仔細思索。

罷了，他總有機會告訴蒼龍的吧。只要想到了，就一定會告訴他，那時候他們就一定會再相見了。

望著亙古不變的繁星，老虎嘴里含著葉子玩兒。蒼龍有一次問過這是什么植物，他說不知道，但吃著就會興奮，精神好。想到這兒，老虎偏頭望著叢林綠樹間所有向南而生的枝葉，輕輕笑了聲，

“蒼龍，你說這場戰(zhàn)爭到底什么時候結(jié)束啊？不給我生虎崽也沒事兒...我真的，很想你。”

...

意識在這場緩慢疼痛的時光中終于有了停滯，落在半空中濺起的血珠，化作入骨的刺痛。

歷經(jīng)千百年的戰(zhàn)爭，哪里有什么真正的所向披靡，戰(zhàn)無不勝？

老虎余光中看到自己救下來的狐貍參謀，那個他自認為的朋友在落荒而逃下還不忘回頭望一眼。

眼前是海洋國灑下的鋪天巨網(wǎng)，腿上穿刺的傷口讓他沒有多余的時間再逃脫。那一刻老虎笑了，他在飛身而上救下狐貍那刻，他就發(fā)現(xiàn)了這是一個陷阱。最可笑的是，這是來自陸生國的陷阱，來自于一直為之而戰(zhàn)的國土。

阿蛇說的一點沒錯，甚至根本不用等到戰(zhàn)爭結(jié)束，他就已經(jīng)自身難保，腹背受敵。

可明明自己只是想守護這片陸地啊。

網(wǎng)收起的那刻，老虎無法行動下只能變化原身，試圖依靠尖厲的虎爪尖牙撕碎這束縛的網(wǎng)。奈何海洋國根本沒給他時間，隨著驟然的大力一拉，他在反應(yīng)不及的情況下便被拽向了海洋。與此同時，敵人和友軍的聲音夾雜著，

“抓到了抓到了！”

“他不能長時間下水，快拖到海里！”

“大人！”

“沒辦法，我們現(xiàn)在救不了大人。先撤退！”

...

突然間，老虎望著戰(zhàn)火紛飛的天空就不想掙扎了。友軍的選擇沒有錯，現(xiàn)在就該撤退，如果是他也會這樣下令。

他明白狐貍為什么會背叛他，無外乎是勝仗打得太多引起了陸生國國王的忌憚。但理解和接受是兩回事，遭受背叛那刻還是很疼的。

明明自己最擅兵伐，百戰(zhàn)不殆。可這一下比打了多少敗仗都更讓人難過...

冰涼的海水侵蝕而上，這曾經(jīng)是他最向往的味道和氣息，可如今真的很冷。也不知道還能不能見到蒼龍了。

他被拖拽著在海洋中馳行，很明顯海洋國不會立刻殺了他，卻也忌憚自己，于是他們精準(zhǔn)把握著溺死與喘息之間的度。

每當(dāng)他在本能地掙扎后趨近于昏迷，他們便會放慢速度給自己呼吸的時間。等到生還后再開始新一輪的反復(fù)。

他是海洋國帶不回海底的戰(zhàn)利品，殺了又可惜，便只能如此食之無味地折磨。

老虎從前真的沒那么怕水，那是蒼龍生存的地方，自己怎么會害怕呢？可如今，最讓他難過的是自己開始懼怕了。只要冰冷的海水覆上面頰，那種無法呼吸的恐懼已經(jīng)變作了下意識的反應(yīng)。甚至他會聽到耳邊敵軍的嘲笑聲，

“你看，他開始發(fā)抖了哈哈。”

“在陸上這么厲害，一下水就跟個蟲一樣。哎？尾巴好像都斷了一截。”

...

老虎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甚至想過用自己窒息的臨界時間來計算。但日夜已然交替，無數(shù)次瀕臨死亡后時間也顯得失去意義。

他不明白為什么這個文明的人，無論是陸生國還是海洋國，都會這么殘忍？讓他的希望愈發(fā)渺小而遙不可及，到最后只剩下一個。

能再見一面蒼龍就好了，一面。

又是一次臨近死亡的窒息，海面在蒼茫夜色下顯得愈發(fā)幽深而寂靜，他只能聽到自己掙扎帶起的水花聲。

苦咸的海水他喝了太多，喝到他吐了一次又一次。還有三十秒，應(yīng)該三十秒后這群人就會再把自己拉起來了...只是這次終于有了不同。

遍布黑鱗的龍尾于黑暗的海洋中纏住自己的腰身，不顧層層束縛將他推至海面。帶著濕氣的氧氣驟然涌入口鼻，給予了老虎存活的希望。

“咳咳...蒼龍...”

不等他將話說完，甚至這隊看守他的部隊都不及驚異，原本平靜的海面驟然掀起驚濤駭浪，百米高的浪花伴隨蒼龍的怒吼徑直攻擊向這支海洋國的軍隊。

電閃雷鳴暴雨傾盆間，蒼龍絲毫沒有顧及自己的立場，所有的怒意盡數(shù)發(fā)泄在這群“友軍”身上。

在海洋中，沒有人可以戰(zhàn)勝這頭巨龍。就算是海洋國配備最精良的隊伍，也根本扛不住數(shù)秒。這一次蒼龍沒有留絲毫余地，他要的便是全軍覆滅，無人生還。

暴雨猶在下，但一切發(fā)生的太快，甚至老虎還未平復(fù)劇烈的喘息，海洋中那折磨了他不知多久的軍隊便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下一秒，腰身被輕摟著帶向身后的胸膛，熟悉的雨后森林的氣息跨越了數(shù)不清的日月再度彌漫在鼻息間，哪怕暴雨也沖刷不掉心臟的悸動。

老虎還在咳，他睜不開眼，但是他迫切地想要轉(zhuǎn)過頭回應(yīng)蒼龍的擁抱，想要和他問聲好，說自己沒事...奈何下一秒，飽受窒息折磨的身體又開始了反應(yīng)，他咳得愈發(fā)劇烈，蒼龍極盡控制的擁抱還是讓他忍不住嘔吐的沖動。

腹部的絞痛和喉嚨如燒般的觸感，甚至淹沒了腿上穿刺的傷口和斷尾帶來的疼痛。他咳得停不下來，咳得又一次失去了呼吸。

蒼龍的滔天怒意過后剩下的全都是無措。他不敢抱緊老虎，卻又更怕松手。只能在冰涼的海水中一次次拍著人后背，讓他將氣順上來，說著沒有緣由的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這么久才找到你...別怕，他們不會再傷害你了。”

直到呼吸終于有了一瞬平穩(wěn)，老虎抓著人手臂慌忙回過頭，安慰得急切，

“咳咳...道什么歉。戰(zhàn)爭咳...正常的。”

夜色下那雙墨色的眼睛深沉，是呼之欲出的思念和心疼。這場戰(zhàn)爭持續(xù)了太久，他們幻想過無數(shù)次下回見面該是什么樣的，只是怎么都不該是如此狼狽。

老虎想問問他殺死了海洋國的士兵，他那邊要不要緊。但到底還是說不了那么多的話，只是舍不得移開望向蒼龍的目光。那種蝕骨想念后的驟然相遇，讓心臟收縮得厲害。

蒼龍又何嘗不是，但現(xiàn)在當(dāng)務(wù)之急是帶老虎離開這里，帶他去自己準(zhǔn)備已久的地方。

手上逐漸摟緊懷里的人，試探地輕吻那只被打濕的耳朵，

“等你緩過來了，我?guī)阕摺！?

老虎不想耽誤時間，剛一點頭后不想蒼龍抱著他又要往水下去，

“不要！”

本能的反應(yīng)讓他拼命掙扎，滅頂?shù)慕^望恐懼再度襲來，甚至讓他在蒼龍的手背留下深深的血痕。

那一刻，蒼龍在短暫的愣怔后是更濃烈的憤怒和心疼。立刻停下動作將人用力地從后抱住，語氣頭一回顯得慌忙，

“對不起。只是走水下會更快，是我的錯。那等下我變化原身，帶你從海面上走。對不起...”

老虎沒說話，垂眸間望向那被自己抓出來的血痕。不帶猶豫便低頭舔了上去，這在老虎的認知中是最好的良藥。

蒼龍感受著那舌尖小心翼翼收著倒刺，溫柔的舔舐像從手背直接傳達到心臟。激得他只得更緊地抱住人，湊在老虎耳邊輕聲道，

“沒事的，不疼。等你準(zhǔn)備好了就告訴我，不急。”

暴雨中兩人一時無聲。老虎不厭其煩地為蒼龍?zhí)蝮拢鋵崅谠鐩]血了。但他們都知道，這只是讓恐懼冷靜和壓抑萬千情緒的一種方式。

身體隨著波浪在海中起起伏伏，老虎頭一回慶幸他們周身都是水，讓他眼睛零星的分泌物也能藏匿其中。

只是老虎忘了眼淚是熱的，滴滴落在蒼龍手背，會在心臟燙出個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