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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幾天后,鄴城。
古月斂著衣襟,在一處危房的背陽面,和幾個流浪漢,蜷縮在草垛上。這一兩月之間,他算是到了目的地鄴城,但也曉得了世態炎涼,什么叫人貧狗也嫌。
初時,對他的態度倒也還好,見他年紀輕輕,相貌清秀,不乏有好心的,樂得賞他點吃食。后來,不懷好意,看上了他的皮囊,想誘騙他進府,霸王硬上弓的也有,若不是彩云生死相搏,他……還真要失陷在那里。
還有的宅邸徹夜通明,張燈掛彩,滿樓紅袖招,半老徐娘慵懶在倚在門欄,十個指甲涂得丹寇般鮮紅,他不識得,只當是一般的富貴人家,不吝惜那幾個錢。女人精明的眼睛將他上上下下掃視,搖著花扇笑道:“湯飯?小公子,倒好模樣兒。憑你的才能,掙錢不忒也容易?何必乞巧?”
他信以為真,真個跟她進去了。彩云咬著他衣角,他也不聽。
結果,竟是那等……才能?呸,是以色侍人的才能罷!
他自是不愿當掉他的藥瓶、牛皮,總覺得這是他身份的證明。無奈,只能自謀出路。
期間,他什么沒干過?端茶的,送水的,灑掃的,澆花的,洗涮的,做飯的,要么干不成,摔了盤子,澆死了花,炸了后廚,惹怒了主子,被人一掃帚轟了出去;要么有人居心叵測,還沒干什么呢,就邀他進臥房內室等私密之所,摟摟小腰捏捏大腿摸摸屁股揩他的油,這還不算,還要寬他的衣解他的帶。真是豈有此理,這能忍?去你的,不干了!
于是,他越混越差,總也賺不到錢。還有幾次,若不是彩云機敏警惕,他不說焉有命在,就是貞潔不保。
風里來雨里去,衣衫愈發破爛了。顧不上洗漱凈臉,整衣斂容,有了那乞丐之形,別人對他的態度還能好?動輒打罵:“小乞丐,邊兒去!”“滾滾滾!”“你有手有腳,怎么還要飯?”
還得是彩云毛遂自薦,仗著它的千里之能,跑到城外山中。餓了就銜來鮮果野菜,渴了就叼著帶露花瓣,倒也勉強得過。解決了自家吃喝,還能救濟他這個主人。還真是二十四孝第一好馬了。若是馬兒是人,豈不會自思:我為這個家付出了太多?
胡亂想著,自娛自樂。古月忍俊不禁,看著彩云樂了。彩云不知為何,只對著和他樂。
“好孩子,你比人類可靠多了。”
這日,他口渴的狠了,又不想勞煩馬兒,彩云雖是良駒,但天天折騰,也受不了。君不見它形銷骨立,都餓得累得瘦了?便起身向外面要水喝去。
露天的茶棚內,聚集的三三兩兩的客人。有一桌兒坐著幾個穿錦袍的男子,三十上下,正在道東說西、觀眉說眼,爆發出陣陣的笑聲。觀他們身上飾物,總不會差錢的。
“水?老子有尿,你喝不喝?”
接著,就是哄堂大笑,店里店外充斥著快活的氣氛。
古月轉身即走。彩云氣憤不過,還想踹他們兩腳,被他拉了一下,擋住了。
“咦?這倒是匹好馬。”嘲笑的最放肆的坐位居中的男人,忽地驚咦一聲,“孫兄,你看這馬,雖是皮毛失養,枯萎發黃,也餓得脫相了,但骨架越發顯得神駿,而且眼睛也炯炯有神。好一匹極具靈性的千里良駒!”
“還是得說你馬三爺都眼力價兒,”旁邊那人也是個二世祖模樣,腹中空空,腦也空空,只是一味花說柳說混說白道的,“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用。這么一千里馬,落在這破落的小乞丐手里,尚且曉得護主。若是認你為主,將養些時日,無論是馴服了騎出去威風八面,還是高價賣給紫宸城那位,不都漲了您的面兒?”
這連拍帶吹的恭維,頓時讓馬三爺飄飄然的。
他清了清嗓子,以一種恩賜的語氣得意洋洋道:“小乞兒,給你條出路。把你的馬給爺,爺允許你來我鄴城馬家做個小廝。”
古月攥緊了手,人與馬俱怒。但他還是抱住了馬兒的脖子,不讓它回身沖撞了這個所謂的馬三爺,惹來無窮無盡的麻煩。
這一群人,都在等他的回應,但眉眼間依然那等優越,似乎他的答復只有一個。
“沒看見馬三爺發話了么?還不跪下謝恩!”那孫兄教訓道。
“對不起幾位爺,”古月低眉垂眼,胸腔內壓抑著灼心的冷怒,那些人的目光刮擦著他的臉,令他感到面頰火辣辣的,他的小指尖微微的發抖,他摟著彩云的脖子,彩云仍舊不忿。他慢慢地俯背彎腰打了個恭,“這匹馬與我自小相依為命,相當于是我的家人。我,不會拋棄家人。”
他轉身即走。
彩云失去束縛,悲愴嘶鳴一聲,高高地揚起前蹄,狠狠地踏在馬三爺的所在,霎時,那木桌四分五裂,木屑紛飛。幾個二世祖嚇得趴伏在地,臉現驚懼,一時說不出話。
回到藏身之所,睡了一夜。翌日黃昏時才起,并不見彩云的影兒。他尋摸著,莫非是又跑到城外采露珠、摘朱果去了?
肚子咕嚕嚕叫著,翻江倒海,餓得難受。
他咬牙爬起身來,該怎樣討飯才好?要么,實在不行,就去小倌館中賣身去?不行,不行,他還不能墮落到這個地步。他分明是向往江湖的呀。
游魂似的在街頭巷尾上飄著,他腳步虛浮,思緒飄飛,不由得思念起方溟來。想當初他們在時,方溟是如何把他們的衣食住行都負責的如此妥帖的?不愧是殺手出身,身家就是豐厚,不愁吃穿,出手闊綽啊。
正在怔怔出神,忽有人自身后拍了拍他的肩。
他轉過頭來,兩人臉對臉,眼對眼,同時驚呼一聲:“是你?!”
所謂無巧不成書,對面的小孩兒臉蛋灰撲撲的,襯得她眼睛亮亮的,不是菀城那個喝破了典當行老板奸計的小乞丐是誰?
“你怎么在這里?”
兩人又同時問。
“哎呀,公子,你怎么也轉行來做乞丐了?莫非,這一行也成了香餑餑?”小乞丐撓撓頭不解地問,忽然雙手齊搖,頭也撥浪鼓相似,“公子你別誤會,我不是嘲笑你。我是說,你怎么也落魄至此了?”
大風大浪都經過了,他還不至于為這點小事,就跟她置氣。
他長嘆一聲,苦笑著搖了搖頭:“此事說來話長。本是為了‘賞劍大會’,來鄴城找褚盟主求個拜帖的。當日一別,我就馬不停蹄地趕奔鄴城來了。但我身無分文,一文錢難倒英雄漢,無計奈何,只得自力更生。沿途找些活兒干,以求能周濟周濟。誰承想,砸了鍋兒瓢兒,錢沒賺到,反倒人人喊打,越發窮困了。不僅如此,耽擱良久,還早錯過‘賞劍大會’的時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