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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從十五歲那年逃離老家山村開始算起,杜夏在蓉城已經待了十二年。他沒學歷,當畫工前他為了有口飯吃,什么臟活累活都干過,他又沒身份證,接的都是些錢少的臨時黑活,干完就拿錢走人,根本沒有工友的概念。
后來他和莊毅在大衛村扎穩了腳跟,莊毅活絡會社交,出門在外還真有幾分老板的架勢,他更多是在二樓畫室里干活,忙起來了甚至沒空回住的地方,在地上鋪兩塊木板湊合睡會兒,閑下來了也沒什么娛樂活動,莊毅喊他一起去喝酒蹦迪,他也拒絕,更喜歡待店里。
杜夏內斂安靜的性子還挺適合干手藝人這行的,但這種性格的人注定結交不到什么朋友。不過,跟杜夏打過照面的人對他的印象都不錯,莊毅更罵他是個爛好人,很多不該幫的忙只要被他碰上了,他也會上去搭把手。
比如把那位叫何箏的青年帶回家。
——當何箏用字正腔圓的普通話道出個輟學南下打工自力更生的故事,杜夏還是有點懷疑他在騙自己,盡管自己沒有任何被騙的價值。他是什么時候心軟的呢,應該是何箏說找到工作前都會去住那種六人間的招待所時。當時他的眉頭明顯皺緊,因為他也曾為了省錢住過招待所,那種地方說白了就是給你個床位,僅僅是為了有床被子過夜。
杜夏的弟弟杜浪和何箏同歲,為了讓杜浪能在蓉城上高中,杜夏三年前還花了好大一筆錢。他見不得少年在本該朝氣蓬勃學知識的年紀就早早得出社會,像他這樣吃沒文化的苦,所以提議何箏到他的地方先住下,有什么事明天再說。
杜夏租的房子在離大衛村步行十分鐘的地方。一路上何箏問他為什么不住商鋪樓上,杜夏說房東一家并沒有搬走,除去畫畫的二樓,那棟房子剩下的房間只夠給莊毅和那四個畫工住,他只能自己租出去。
杜夏的租房在個九十年代的公寓樓里,開門進屋后就是十幾平方米的臥室,沒有玄關和客廳。
何箏沒跟著進去,而是站在門外,等杜夏拿出雙新的棉拖鞋放他跟前,他換上后才進來。杜夏的出租屋里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還被收拾的很干凈,不像其他單身漢那么隨意。何箏站在靠窗的電腦桌前,手搭在皮質靠椅上打量桌上的那些動漫手辦,杜夏在房間另一頭的小廚房里下了把掛面,打雞蛋前沒回頭地問何箏:“你餓嗎?”
何箏遲鈍地“啊”了一聲,杜夏就又抓了一把面。五六分鐘后杜夏端著兩個熱氣騰騰的碗到那張書桌前,他讓何箏別客氣坐椅子上,自己站著,側著的身子倚在墻面上。
“你吃完后把外套下來,我再給你洗一下。”杜夏還惦記著呢,總覺得剛才在店里處理得太潦草不夠干凈。他吃飯速度很快,湯再燙也能哼哧哼哧三五下把面撩完,他都重新回到小廚房把碗筷放水槽里了,何箏才只吃了幾口。
何箏吃面的樣子也比杜夏靦腆,會很安靜地把吃不完的面條咬斷,而不是大口吸氣,兩邊腮幫子塞滿后發出明顯的咀嚼音。
杜夏盯著何箏的后背,看久了,反倒自我感覺拘束。他閑不住,把床邊的折疊沙發攤平,聽到動靜的何箏扭頭向他看去,等嘴里的全都咽下去了再問:“我今晚睡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