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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回到最初的起點
八月末,港島,舊時代風格的會展中心。
由程氏基金會策劃操辦的藝術品拍賣即將于明晚這個時候舉行,明天一整個白天對外開放所收取的門票也是慈善的一部分。為了布置場地,中心提前一個星期閉館,市民能預約到的最早門票是上午十點。但在開展這一天的凌晨兩點,會展中心的外圍鴉雀無聲黑寂一片,被層層安檢隔絕的展廳內竟燈火通明,空氣中彌漫著雪茄和香檳的芬馥。
和對外開放時會有的安保戒備不同,此時的會展中心更像尋歡作樂的樂園。只要愿意,你甚至可以伸手用指甲蓋摳刮那些百年前的畫筆痕跡,反正有修復師隨時待命,你也可以故作高深莫測地在其中一幅前駐足良久,瞇著眼,從各個角度欣賞觀摩,直到手里的高腳酒杯飲盡。你終于可以漫不經心地表露出一絲遺憾,你回到大廳與其他還未離去的抱怨,你原本以為《水妖2》的尺寸會很大,至少比展廳里掛著的那幅真跡大。
你是一位策展人,和丈夫運營一間美術館,你是互聯網時代光鮮亮麗的獨立女性,你甚至從那些名媛貴婦眼里捕捉到對你的好奇和耐心,然后耐心傾聽你說起在留學的過去,中英文雙語講述從new york一路到London看millais的Ophelia的經歷。
“我當時也很震驚,沒想到這么有名的畫居然那么小……都說再清晰的照片和真跡之間literally有差距,那幅畫罕見地上鏡,在照片里比在美術館里好看……like那副水妖,以前學藝術史看教材里的插圖就想知道真跡被誰收藏,想去看看,今天終于看到反而有點遺憾,不如想象中好看……”
你對這幅畫角度新奇的批評成功引起在場唯一一位年輕男性的注意力。不知從什么時候起他就一直坐在一架施坦威前,很偶爾地用左手彈出幾個音符。他明顯在等人,等不遠處不斷有人前去打招呼的程艾琳,程艾琳穿了一條很素凈的白色晚禮裙,黑發,程艾琳瘦削的手臂全程被程榮升挽護住,只有在連送別老丈人之際,程榮升才把程艾琳的手松開。兩個男人不知交涉了什么,程艾琳的神情陡然凝重,男人的面色依舊是尋常而平靜,好像一切竟在掌控。
隨后,你身邊最后一個貴婦名媛也陪同丈夫離去。你聽到了兩人極為日常的對話,是妻子向丈夫抱怨,不理解他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跟其他富豪一樣半夜來看畫,真正想要把哪一幅收入囊中又從不露面,永遠只是委托代理人在拍賣現場打來神秘電話,男人的回應很明顯是在敷衍,又敷衍的很有誠意,聲稱藝術品哪有家庭重要,他所有的藏品加起來別說妻女,連保姆nancy的重要性都無法匹及……
你在港島家中的菲傭也叫Nancy,你終于熬到所有重量級的人物全都離去,你終于可以偷偷掏出手機,漫不經心自拍幾張提前入場的證明,你撣了撣并沒有灰塵的衣服,從沙發上站起,開啟錄像模式后滿懷憧憬地走近,想和程氏夫婦有一張合影,你的鏡頭邊緣突然走出一道人影,在緩慢而又單薄的33455432里,早你一步沖到主辦方夫婦面前。
你止步,趕緊又坐回去,拿著手機的雙手放低到大腿,垂眼塌脖盯著屏幕里疲憊的程艾琳,眼里閃過一絲詫異后很快就與運籌帷幄的程榮升,以及那個突然出現的女人身影。
女人穿著一條和程艾琳款式幾乎一模一樣的長裙,喧賓奪主,難怪程艾琳不解,錯愕,震驚,驚到雙唇大張,用手掌心擋住,踉蹌后退兩小步,程艾琳的手臂并沒有被程榮升摟住,程榮升也往后退,倒地,地上有一小灘剛剛凝聚的血泊,那個女人拔出的紅刀子又進去,進入心臟后攪動刀柄。
歡樂頌早已戛然而止。你在那個彈奏鋼琴曲的青年入鏡前將手機藏到口袋里,防止被人發現偷錄,這段視頻得以保留,視頻里的程榮升當場失去心跳和呼吸,程榮升和他生前一樣隱形,被兩個艾琳忽略,手里還拿著紅刀子的那一個仰頭,露出一張蒼白的、枯萎的、和程艾琳有三分相似的側臉,那張臉上有回光返照的孩童般的愉悅,用英語說,你可以回家了。
你不知道這背后藏有多少豪門恩怨糾葛。
你只知道自己剛剛隔岸觀火了一場豪門才又的恩怨糾葛,那不愧是你數十年如一日向往的美麗世界。
你偷錄的這段視頻很快就匿名發布在各大社交網絡上,虛擬世界里,富豪的死亡瞬間會以短視頻被定格,被推算進另一個定位在某中部城鎮中檔酒店的男人的首頁里,這個男人剛將就地拍攝的另一個視頻發布在自己的賬號里,視頻里的杜富貴拿著話筒站在酒店大廳的正中央,被整整三十六桌親朋好友三親六故鄰里鄉親包圍,他在這一刻比杜浪更像升學宴的主角,他在這一刻想到自己的父親。
“此時此刻我想感謝杜浪爺爺的在天之靈……”杜富貴并沒有準備講稿,完全是有感而發,暢抒對早逝父親的感激。那是計劃生育接近尾聲的年代,如果沒有公公的疏通和打掩護,上環多年后意外又懷孕的慧珍肯定會被抓走墮胎,慧珍后期孕肚明顯,只能躲在屋子里,也是杜富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