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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四日凌晨四點半,從阿姆斯特丹到倫敦,夜航南飛。如果不是私人飛機遇到那股強烈的垂直突風,項適原不至于一時無法控制下屬伺機背叛引發的混亂,在槍聲中被迫跳傘求生。
航線一直往西偏,項適原估摸自己會降落到威爾士或者海對面的英格蘭本土,未料及飛機比他預計的更快更遠。在冰冷的淺海中跋涉了不知多久,他才來到一片完全陌生的,由黑色的細濕沙子和礁石組成的海岸。
天色尚暗,風勁,將云吹得疾速涌動,海面上只有海鷗三兩只,偶爾制造噪音,冷冷地看著這個帶著一身血腥從死里逃生的人。
他沒想到日出前這灰禿禿的地方竟然會有人,看身型倒是個沒什么戰斗力的Omega。
項適原從濕透的西服內袋里摸出隨身的匕首。即便他降落的地點非常有隨機性,但也保不齊仇家潛伏在何處。保命的時候只能寧殺錯不放過,他決定先把礙事的人解決掉。
狠戾地從背后飛撲摁倒時他聞到了一股非常淡的玉荷花的信息素,心隨念轉改變了主意,他把只短促地叫了一聲就被他摁進沙灘里的獵物翻過來,果不其然見到一張熟悉的東方面孔——他和郁清彌差不多有兩年未見了。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雖然嚴格意義上郁清彌不是他的仇人,卻是他仇人的人。
“項胥埋伏在哪!”他用匕首抵住對方脆弱的咽喉,難以接受自己死里逃生,竟然又落入敵方腹地。
對方顯然也認出了他是誰,看起來比他驚慌多了:“啊?項胥在這?”言語之下,倒像是也怕見到項胥似的。
項適原半瞇起眼睛,思索要不要把這個試圖扮豬吃老虎的Omega直接滅口,現在的他羽翼被折,經不起第二次叛變。
這蠢貨倒是沒有作無用的呼救,只是睜著那雙慣常做戲的懵懂天真大眼睛,一副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
如果項胥派這樣的家伙來追殺他,未免也太看不起他了吧。
可能感覺到頸上的匕首挪開了點,郁清彌微微松了口氣,眼睛忽然又瞪大了些。他發現從對方衣領發梢處不斷滴落下來的海水中,還夾雜著另一股溫熱腥濕的液體。
天邊漸漸露出點魚肚白,郁清彌看清了不速之客的西裝右肩處的一片殷紅。“你流血了。”他下意識想伸手,被對方抓住手腕甩開了。
不用他說自己也知道。項適原覺得這樣勢不均力不敵的對峙實在太傻,或許還有一些他自己也還沒想清楚的其他緣由,他冷哼一聲,放開手站起來。
郁清彌暈頭轉向地坐起身,被壓得渾身骨頭都要碎了。他再莫名其妙也從這情形里咂出點味道,眼珠子一轉:“你……”對上對方寒星一般的瞳孔后,打定主意不問不該問的事情,識相地轉移話題,“你要不要去我住處處理一下傷口?我一個人住,項胥不在這里。”
他再怎么單純,也知道醫院是去不得的。更何況他其實也沒項適原想得那么不諳世事。
“這里是哪里?”
太子爺總算開了尊口。郁清彌回答:“康沃爾的彭贊斯。”
見項適原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審視著他,郁清彌權當這是對他方才提議的默認,領頭往前走去:“要走二十分鐘,你行嗎?”不等陰沉著一張臉的人回答,他又嘆了口氣,向后擺擺手,“算了,當我沒問,我也背不動你。”
項適原走在后頭打量他。作為一名Omega,郁清彌倒不是那種嬌弱矮小的類型,個頭大概到自己肩膀,瘦但不到弱不禁風的程度。英國的四月還是有點冷,郁清彌穿著的駝色長風衣和靛藍色牛仔褲都因為被自己推倒在地而沾上了濕漉漉的黑色細沙。他好像不甚在意,也沒拍一拍,只是拎著個礦泉水瓶走在前頭,時不時回頭看項適原有沒有跟上。
“走快點。”項適原不耐煩地催促道。
項適原就沒走這么慢過,太陽馬上就要出來了,雖然這個地方和英國其他小鎮一樣人丁稀少,但也不知道項胥的人什么時候找到這邊來,不至于要光天化日之下大喇喇送人頭。
郁清彌猶豫片刻,解開圍巾遞給他,指指一直在流血的傷口:“遮一下吧。”然后立馬后退幾步,轉身加快腳程,似乎為了不給項適原拒絕的機會。
沿著海岸線走了十來分鐘,郁清彌帶著他穿過馬路,路上自然也沒有汽車,又在七拐八拐的居民區里穿行了五六分鐘,來到一棟外墻刷成白漆的小洋房,紅色鐵門上的銹看起來有些年頭。鐵門一側裝了個設著密碼的鑰匙盒子,是當地人將房子當民宿出租時常用的方式。
“項胥對他的小情人這么摳門,藏嬌的金屋都是租的?”項適原冷笑一聲。
郁清彌一邊開門一邊瞟了他一眼,項適原沒看錯,是個隱晦的白眼。
郁清彌似乎有點怕他,又有點懶得怕他,知道他既然放過自己一次,應該不會輕易再下殺手。在天真的偽裝之下,項適原發現此人很懂得察言觀色,以及如何在作死的邊緣試探。
木地板踩出輕微的嘎吱聲,一樓非常窄,只有玄關和浴室,郁清彌直接帶他上了二樓,左手邊的房門緊閉著,他們進了右手邊的客廳,客廳不大,但很方正,連通著開放式的廚房。郁清彌把通往露臺的落地玻璃窗的簾子拉上,轉身在茶幾下方的柜子里翻找醫藥箱。
項適原在沙發落坐,把外套和上衣脫了。傷口邊緣有干涸的血粘結到布料上,暴力扯開的時候項適原一言不發,只是臉色嚇人地擰著眉。撕裂的傷口涌出更多鮮紅的血,看得郁清彌眼皮抽動,但他也不敢說什么,只是胡亂把茶幾上擺著的畫具掃到旁邊的單人沙發里,把醫藥箱里的東西一股腦拿出來,他也不知道哪一些有用。
項適原掃了一眼,問:“廚房是用明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