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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我媽跟我,沒有別人……”他壓低聲音,“那時候我的腺體剛剛出事,身體還很虛弱,我媽沒讓我……”
“誰讓你解釋這些。”項適原打斷他,好像變高興了點,又好像更不高興了點,把剛上的海鮮拼盤推到郁清彌面前。
郁清彌拿起刀叉,兢兢業業地把帶殼的去了殼,難咬的切成塊,不難咬的也蘸好醬,專心伺候大佬吃飯。
飯后,郁清彌拉著項適原到露臺去看夜景,可天氣不好,可見度很差。
“那邊的大本鐘正在修葺,所以都擋起來了,有點可惜。”他指著右側不遠處被木板封住的高塔。
項適原慢條斯理地解著西裝外套的扣子:“下次再過來就好。”
下次……這種仿佛他們還會見很多次面的用詞令郁清彌心跳一頓,忍不住要扭頭去看他,眼角瞥見門后有人影鬼祟,他正瞪大眼睛要出聲提醒,項適原忽然往旁一步,把他的視線都擋住了。
身上驀然一暖,項適原的西裝外套落在他肩頭,帶著體溫和曾經熟悉的信息素。男人骨節分明的手隔著布料按著他,明明沒用上什么力度,卻感覺有千鈞重。
“噓,往前看。”
似乎有更多人躥了出來,危險的氣息自后方涌現,項適原卻仿佛無知無覺,略帶強硬地按著他的后頸把他的頭轉正,他看見項適原另一只手在手機上按了一下。
就像是舞臺的幕布拉開后場景煥然一新,身后突然一片嘈雜,在很近的距離處,桌椅摔在地板上發出轟然巨響,夾雜著清脆的骨頭斷裂聲,一道壓抑的慘叫點燃亂斗的序幕。
如果不是項適原穩穩扶著他的腰,郁清彌覺得自己一定會腿軟得跪在地上。
項適原適時下了第二道指令:“捂住自己的耳朵。”
郁清彌發著抖,表現出極大的順從。有什么液體潑到墻上的聲音,四周彌漫著濃濃的血腥味。項適原幫他把兜帽翻出來戴上,他緊緊捂住耳朵,其實能降低的聽覺沖擊很有限,他只好強迫自己關注眼前的景色。
白天的泰晤士河并不算清澈,但從高空俯瞰,河上的船只、岸邊的樹蔭、更遠處的樓群與山巒……一切都在雨夜中氤氳成邊緣模糊的水墨。很多事情好像都是那樣,看不見了,就能當作不存在。
唯有對岸那一片由人工制造的璀璨燈火,穿透力極強,硬生生剖開黑霧,灌入亮光。
他感覺自己的眼睛幾乎是使上了勁兒去盯著那些亮光,直到眼眶酸脹。
身后是盛大的、血腥的舞臺,其余人各司其職,或導演,或入戲,唯一的觀眾卻佯裝眼瞎耳聾。
世界不知何時從喧鬧歸于平靜,項適原微微一動,郁清彌就感覺自己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項適原一只手按在他肩上安撫他,側過身和什么人說話。
郁清彌聽出是Grace。他們在說法語,基本上都是Grace匯報,項適原偶爾提問或表示同意。郁清彌的法語只在一年前報過一個冬假的語言班,學得半桶水又忘了大半年,但聽了一陣也聽出來點門道。
他震驚的是,幕后主使竟然是項胥,并且跟蹤的對象是他而不是項適原。
Grace很不滿地說:“四個月前就因為打草驚蛇放跑了人,這次又沒等到誘出主謀的時機。”
“對付項胥,還不至于要我忍辱負重。”項適原三言兩語打發了她。
郁清彌一時不知道該以什么樣的心情來面對這件事。
兩只手腕被項適原捉住,從耳旁放下,郁清彌猶驚疑不定。
“要走了。”項適原說。
郁清彌點點頭,一時說不出話來。
“閉上眼睛,我帶你出去。”
郁清彌乖乖聽話,項適原攬著他的肩,帶他從露臺出去。一路上倒沒有任何障礙,似乎桌椅和別的障礙物都被搬走了,但他仍然走得磕磕絆絆,項適原很有耐心地放緩步調引導他的方向,直到電梯門“叮”一聲響才松開他。
“很聽話。”項適原滿意地說,“現在睜開眼睛吧。”
郁清彌依言,電梯里只有他們兩個人,世界干凈、整潔,沒有染上一點血腥,但空氣卻不一樣了。他依附于對他而言有點大的項適原的西裝外套里,驚惶得像被獵殺的紅眼兔子。
項適原掏出煙盒:“有什么想問的嗎?”
郁清彌抿了抿唇:“有人受傷嗎?”問了之后他才發現,這個問題實在太蠢了。
項適原斟酌了字眼:“……沒有無辜的人受傷。”
郁清彌點點頭。又強忍下聲音里的顫抖:“我沒別的要問了。”
項適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保持沉默。
一輛黑色勞斯萊斯停在門口,是郁清彌所熟知的,那個世界的氣派。在那個世界里,項適原不會穿著衛衣任他裝扮成一個大學生,不會無所事事陪他去海邊撿垃圾,不會在無人的小鎮里陪他做飯看日出,來到倫敦也不太可能只是為了他的畫展,一場追蹤著血腥味的殺戮才是重頭戲。
他忍不住抬頭,樓太高了,而且露臺并不在這一側,他什么也沒看見,只有無星的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