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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適原說:“晚上接你去吃飯,見見客人。”
郁清彌一聽就蔫了。
這個說辭太熟悉了,只是以往都是出自廖夢思之口。他以為自己處境變了,原來是等在這兒呢。
“你們斗完了,準備分贓了?”
他也是贓物之一吧。
“以退為進和以進為退罷了。沒關系,你不用懂,只要坐在那就好。”項適原模棱兩可地說。
他怎么會不懂,贓物變成了戰利品,所以要明晃晃地示眾嗎。
該來的終究要來,郁清彌知道這次是要坐在廖夢思面對她。既然是經由項適原之手敲定的見面,那便意味著廖夢思放棄了哪怕只是稍微了解一下她的兒子的想法,直接將他當作與項適原談判的籌碼。
不知道項適原買他貴不貴。
“怎么愁眉苦臉的。”項適原伸手撫了下他的臉頰,動作溫柔得幾乎稱得上是寵溺了,“不是要把畫印出來嗎?”
郁清彌應了一聲,轉身去作準備。看著白紙平緩浸入清水中那柔軟舒展的樣子,他想到,以往廖夢思都是派輛車就把他帶走了,項適原卻特地提前到畫室來接他,還給他把作品完成的時間,做項適原的棋子看來比做廖夢思的棋子更有尊嚴一點?
他轉頭看了一眼,項適原面對窗戶站著,背后像長了眼睛:“專心點。”
郁清彌晃了晃腦袋,像是將瓶子里紛擾的思緒都先倒掉,注意力集中到手上的事情中。他把濕透的紙張壓在報紙下吸走多余水分,轉而去顏料區為銅板涂上顏料。
項適原走到他身邊看了一會兒,忽然低聲笑了一下。
“怎么了?”郁清彌一陣心虛。
“你天天畫我,我是不是該收點模特費?”
郁清彌是真沒想到只是給銅板上了顏色,項適原就認出來了。畢竟他只是采用了那次速寫的身體線條部分,又疊加了許多裝飾的元素和肌理,畫面抽象而繁復,與康沃爾的那一套作品一脈相承。
看到郁清彌有些呆的表情,項適原似乎心情愉悅起來:“這有什么難認的,剛剛我就看出來了,只是現在更確定了。”
郁清彌一邊把銅板放置在印制的機器上,一邊搖搖頭:“考慮考慮轉行?”
不料項適原饒有興致地回應:“給你投資個畫廊?”
嚇得郁清彌連忙擺手。
項適原輕哼一聲,這只金絲雀養起來也太不費錢了。
他看著郁清彌將紙張和氈布一層層疊上去,費力地轉動著滾軸。指尖微動了一下,最終沒有提出幫忙。
郁清彌將氈布掀起,小心翼翼地提起畫作的兩個角——印壞了。
雖然試印失敗對于銅版畫來說屬于家常便飯,但郁清彌還是有些郁悶,項適原難得來一趟,他當然希望在自己開口閉口總掛在嘴邊的領域里能表現得好一些。
項適原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出去抽根煙。”
“不不不!”郁清彌跳起來一把摟住他的手臂,“別走,不是因為你在這緊張了……就是很正常的情況。”
手指輕輕彈了下他的額角,白皙的皮膚被短暫染紅了:“那為什么垂頭喪氣?”
郁清彌振作起來,重新調了一版顏色,又印了一張,這次感覺對了,他屏息凝神,將畫作自銅板上輕輕揭了下來。
赤裸的身軀線條刀削斧刻,被扭曲的荊棘與花朵所纏繞,同根共生,看上去不似囚籠,倒似加冕。
郁清彌盯著畫面中的人看了許久,發覺自己是懷著何等虔誠的心。
“原來我在你心目中是這個樣子的?”項適原站在他身后問。
“上次你跟我說,你也在籠子里……”郁清彌輕聲答,“可即便是帶著枷鎖與鐐銬,你也比任何人都強大,像一個高高在上的王,反客為主,運籌帷幄。我們在康沃爾的時候,我一直覺得……”
項適原將手放在他的后頸處,脆弱的腺體被人拿捏著,可他卻絲毫不覺得可怖。
因為對方是項適原嗎?他是什么時候開始對項適原這么信任和親近的?
“要不是對方是你,我就算被拆開骨頭吃了都不會知道。”
他這么一個愚蠢得在名利場中周旋許久也閉目塞聽,還自以為是與狼共處一室的人,實在是太多可被利用的弱點了。
“從知道要和廖夢思見面之后,你就一直心緒不寧。”
郁清彌伸手往后,抓著項適原的手前移,放在自己的咽喉處。
也許項適原的方法才是對的,他就不該討價還價。擁有自我意識的金絲雀只會自尋煩惱。
“把我變成小狗吧,項適原。讓我不用再去想主人以外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