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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杞一愕,問道:「久宣哥,是我、我做錯什麼了?」久宣則道:「你將那明珠贈與玉安,可有他意?」銀杞不解,答道:「并無他意,只道他喜歡,便要了來。」久宣低頭看去,又道:「且想,葉公子既知玉安喜歡,為何卻還在他那、而非早送了玉安?想來他本無意相贈,卻教你輕易要來了。再明知你之前,玉安才是葉公子相好。你此一舉縱然無心,也會傷人。」
銀杞大驚,恍然抬頭,一時又愧又悔,不知說什麼好。久宣拍了拍他肩頭,安慰道:「莫慌,送則送矣。以後凡事多想幾分,知麼?」 銀杞忙點頭應道:「曉得了?!?
二人緩緩走至中庭,繞過東側,池上一道曲橋,此處過去,本欲陪銀杞回房,誰知橋前久宣倏忽停下,佇立不行。墻下兩株海棠,尚含苞未放,銀杞喚了久宣一聲,才見久宣輕撫花枝,蹙眉道:「這海棠花期將至,乾娘日前喚我與它修枝除枯,我竟忘了?!?
說罷,久宣折下半截弱枝,丟在地上,忽又道:「銀杞,你我此等,說白了,不過娼妓罷了。又可知入得娼門,最怕什麼?」
銀杞愣住,回道:「怕、怕得病?」久宣依舊自顧看花,道:「若得暗病,固然可怕。但若得了心病,才是無藥可治?!广y杞不解問道:「何謂心?。俊?
久宣輕手撥弄花枝,尚自查看,答道:「與你實說也罷,娼家之人,最怕一個字——情?!诡D了一頓,未見銀杞回話,便續道:「男娼女妓,賣得那身風情,如同戲文唱的情恨,在於似假還真。誰若是動了真情、用了真心,則當受此字銷磨?!?
諸位看官,此之謂:戲無真情,妓無真心。然道理擱在此處,世間又有幾人、真能看得通透?
銀杞低聲道:「久宣哥就不曾動情麼?」久宣嗔怪似的看他一眼,笑道:「這不是明知故問麼?越王爺與我,早已人盡皆知。只是他是藩王,再有情分又如何,終是要自個兒咽下這個字?!?
說著,久宣折下一顆花蕾,遞與銀杞,續道:「你至今,只與葉公子一人睡了,可他早已是丹景樓常客……」這番話說到此處,銀杞才明白過來,原來是怕他對恩客迷昏了頭、生了愛慕,忙擺手道:「久宣哥,這些個理,我自是清楚的,決不會對他生情?!箙s見久宣笑了笑,道:「銀杞,你待葉承應如此,待子素亦應如此。」
一講子素,銀杞先是愣了,又虛心也似地低下頭去。久宣見狀,也不好再多說破,轉而道:「今晚葉公子若再來,我會推了,給你換個客人。你且去歇息,夜里喚你待客。」
話說完,久宣遣去銀杞,仍佇立海棠花前,靜靜思量。方才心血來潮,與銀杞說那些話,卻教銀杞無意反將一軍,說起越王來。稍停,想起後院跪著那七個,不知香娘要如何處置,只好去問。香娘只道,虧不起寒川那個價錢,教他一人收拾了見客,其余六人,不許出來。久宣攙扶寒川回去,才聽他說了來龍去脈,又知明先那琵琶,終是掉入池里毀了。那把琵琶極是精貴,明先雖不甚在意,香娘可心疼得緊。這倒為難久宣,雙生子不在,夜晚樓中,可教他好是手腳忙亂。
自銀杞回樓,連日葉承來了幾次,皆被久宣拒之,本想教玉安來陪他,可葉承也拒了。久宣無法,問過香娘,既不好惹得葉承不樂,只得讓他如愿。只是數日下來,這個丹景樓新倌人,已小有名氣在外,恰好皂云莊新衣已成,聽聞銀杞回了樓中,便要遣人送來。
一日未時,久宣取了賬簿,出西樓後余軒,循廊走去,片刻至一月洞門處,進去則見一座小館,名曰「欣館」,香娘與兩位師傅住於此。從前說過,這丹景樓所在,本是一市中園也,可謂鬧中尋幽,各處建筑,分外悠雅。東側曲水橋過去,尚有幾組軒院小屋,乃是其余十數倌人、與小廝龜奴住處。西側八仙廊經八仙樓,盡處則是這欣館。欣館清靜,前有一處依水軒,香娘又栽了許多花草,一派得致。當年初來時,風師傅曾道三人共處,於香娘不好。香娘不屑,嗤笑道:「莫非還有人、要給我蘇挽香立牌坊不成?」遂三人同安置於此。
此時久宣來,只因將至月末,是來匯報的。香娘正提壺澆花,聽他細說,偶爾隨口問幾句,才不久,就見招弟匆匆趕來,道是皂云莊來人了。香娘接過賬簿,遣久宣去接,久宣只好隨招弟回到主樓之中,卻見是墨東冉親自來了。
只見他今日著一身雪青色荷紋氅,素雅脫塵,好個青年才俊。墨東冉見了久宣,作一揖先道:「今日得閑,便帶著衣裳過來,想著若然不合,就此與銀杞改了,可能唐突了些?!咕眯π氐溃骸笘|冉早說過近日會送新衣來,怎會唐突?」剛說完,才覺不對,想了一想,忽恍然心道:「改個分寸,何勞東冉親自動手?他此番來,怕只是拿新衣裳做個籍口罷了?!?
又想,眼下香娘尚在欣館內,倒不妨做個順水推舟,便拉過招弟開弟至一旁,低聲道:「你們速去尋銀杞,將他領到青衣房中?!苟艘苫?,久宣令道:「聽我吩咐就是,休要多言,莫與青衣說什麼。」
待他倆小跑去了,久宣想著拖個片刻,便教小廝沏茶來,領墨東冉入一雅間小坐。墨東冉身邊還跟了一老一少兩人,少者捧著長盒,想是店里夥計,那老者慈眉善目,似乎曾在皂云莊有過數面之緣,卻不認識。墨東冉見了,便道:「這位是何叔,前年父親自杭州遣來,助我管事打理的,若不是他,我也實是忙不過來?!?
久宣聽了,恭敬請之入座,又喚人多送一碗茶來。何叔笑道:「藍老板客氣,老身不過幫少東人管些瑣事,不足掛齒?!?
墨東冉則道:「何叔從前隨著父親四處經商,不也是他一員大將?實在謙虛?!购问宓溃骸笘|家精明,少東人如今也有他七八分,再過不久,許是該回家了。」
久宣聽言驚了,問道:「東冉要回杭州了?」墨東冉擺手道:「家在江南,早晚是要回去的,只是如今尚不著急,過幾年再說?!购问逍πΓf道:「少東人這是自在慣了,不愿回家,可知東家想念得很。況且少東人不回,小姐他們至今見不著祖父母,也不是個道理?!?
墨東冉窘困而笑,只得回道:「何叔所言極是,待我再想想?!咕眯允侵鬟B不去之因,只是那因由總對他避而不見,又能奈何?墨東冉此番親來,不正是盼著有緣偶遇那人一回?
所幸久宣亦愿幫他一把,三人聊了一盞茶,久宣便道,一同尋銀杞試衣。墨東冉攜兩人跟隨,卻見久宣直往八仙廊走去,不禁頓住身形。久宣回頭,故意問道:「不是尋銀杞麼?走罷?!拐f著俏而眨了眨眼。東冉會意,欣喜過望,連忙急步跟過去。
此樓下層分左右兩方,中通前後庭廊,兩旁皆有樓梯登樓。墨東冉立在樓前,抬頭望向東廂,那軒楹檐欄之中,便是心間暮想朝思,一時凝住。久宣正要喚他,教他回神,卻自己先驚住愣住。只見一人自樓後緩緩穿廊而至,不是蘇香娘是誰?
香娘見是墨東冉,似笑非笑,說道:「招弟只說皂云莊來人,竟不說是墨老板親自來了。」說罷,也不走近,徑自立在樓中,教墨東冉只得上前說話。香娘待他走近,才作禮道:「只因不知,故而有失遠迎,墨老板莫怪?!?
久宣尚在樓外,暗叫不妙,墨東冉朝香娘作揖道:「無妨、無妨,蘇老板別來無恙?!惯@兩位大老板曾因一個楊青衣鬧得水火不容,如今畢恭畢敬、恩怨消散,亦是因為青衣。
兩人寒暄幾句,香娘朝久宣問道:「既要找銀杞,緣何到這里來了?」久宣面不改色,將左膀右臂直接賣了,回道:「是聽招弟、開弟說的,銀杞在此?!瓜隳镆蛔魉妓?,已知大概,直道:「哦?喚他下來罷?!咕眯娤隳镆巡碌姐y杞所在,自知一番苦心是泡了湯了,只好聽命,仰首揚聲喚道:「招弟!開弟!」
話音剛落,就見雙生子自樓上欄桿處冒了出來,齊聲答應。久宣又假意問道:「銀杞可在?」招弟只見久宣、何叔與那仆人,不知香娘與墨東冉正在樓下,只回道:「領來了!」久宣一窘,忙道:「快喚他下樓來?!归_弟「咦」的一聲,正問道:「公子不是說……」久宣連忙打斷他,喝道:「教你帶他下來,帶他下來就是了!」
還是招弟精明,見久宣神色有異,慌忙拉走弟弟,片刻領著銀杞自東廂出來。銀杞問道:「久宣哥,究竟是有何事?」遂隨雙子徐徐下了樓梯,這才見了眾人,分別行禮。久宣事敗,只好指了指左邊自己房門,說道:「若不嫌棄,不如就在我房中,讓銀杞試衣。」香娘卻嗔道:「嫌棄得很,銀杞試衣,難不成還要這許多人罰站候著?」久宣只好回道:「那聽乾娘吩咐。」香娘想了一想,則請了諸人去欣館水軒小坐,又著風師傅取來香爐、清茶,才喚仆人隨銀杞去館內偏室更衣。
墨東冉敬香娘一杯茶,嘆道:「銀杞生的秀活清妍,可不好選色,既怕琥珀沈悶、又怕青蓮老俗,即是嬌秀如翡翠一色,也覺不配他姿采。」香娘笑道:「不知墨老板最終選了什麼料子?」墨東冉賣個關子,只道:「蘇老板稍等便知。」
久宣著招弟一旁煎茶,自己親替二人續滿,許久,才見銀杞施施走來。只見他一身竹青平袖交領長衣,內是絹緞襯里,腰間垂秋色雙絡,靜謐溫文,既不超凡間、亦不入塵世,極襯銀杞不卑不亢性子,不禁驚嘆墨東冉眼光。
墨東冉看了一陣,卻起身走去,整了整銀杞衣領,蹙眉不語。銀杞怯怯輕聲問道:「是我穿得不好?」墨東冉這才笑了,道:「怎會,只是你頸兒細,倒是這領子有些寬了?!拐f著,喚仆人遞上一木盒,里面針線剪子各色齊全,又請何叔幫忙,拆線穿針,也不教銀杞脫下新衣來,只松了些,就著改衣。這兩人技法熟稔,動作甚是麻利,只是銀杞見那細針在頸邊身前,來回急急飛來游去的,嚇得瞪大了眼,不敢動彈。香娘側首看了看,竟也忍不住掩嘴偷笑,東冉見狀亦笑道:「銀杞莫怕,自傷不到你的,一會兒便好?!?
果不其然,墨東冉有何叔相助,轉眼已改好了衣領,又令銀杞坐下,與他稍修兩邊袖口。待分寸合身,便去換下,香娘答謝一番,正要遣久宣去取銀兩來,卻見軒外點滴清涼,竟是零落灑起微雨。
見此,香娘問道:「怕是要漸落漸密,墨老板可帶了傘?」墨東冉答道:「帶是帶了,不過皆在樓外馬車上?!拐械?、開弟聽了,不消人說,自覺退去取傘。香娘又道:「趁雨勢尚弱,也就不多留墨老板了,回路上,錢銀自久宣那如數取去就是。」
久宣一聽,這可是要他自掏腰包的意思!再說那日去皂云莊時,因丟失明先,走得匆忙,連訂金也未下的,如今自要一并付了。久宣心中十萬個不樂意,真真欲哭無淚,可又怎敢說不?
長廊遮雨,眾人起身道別,便要離去。香娘送至月洞門處,忽輕喚聲「久宣」,久宣回首,卻見香娘許久一言不發,只直直看來,才恍然。香娘意下,則是告誡久宣莫再多事,久宣會意回道:「曉得了。」遂與銀杞、墨東冉等四人沿路回去。
直回到西樓,招弟、開弟已各自取了傘候著,久宣指了指何叔與那仆人,說道:「你們先送他二人出門,再折回來接墨老板?!购问宕鹬x道:「有勞了?!贡阕噪S之離去。久宣請東冉進了自己房內,銀杞無可去處,也一并入內,想著將新衣且放在久宣此處。
卻見墨東冉心不在焉,然香娘雖未明說,久宣也不得管這閑事了,只好自顧數了銀錠,交予他去。誰知墨東冉怔怔伸手,猶自發呆。久宣輕道:「那披風,青衣喜歡得很?!?
聽得「青衣」二字,墨東冉這才倏忽回神,反而手中一顛,將銀兩跌了,慌忙俯身去撿。久宣心中暗嘆,陪他坐一陣,才見開弟取傘回來,道:「何叔自車中取了一傘,著我送來給墨老板。」墨東冉接過,回道:「正好,無須開弟再跑一趟了?!?
話雖如此,久宣仍是要先送他至中庭的。兩人走在廊間,將至盡處,墨東冉撐傘回身,又望向那樓閣東廂。久久,黯然垂首,才道:「久宣莫要多送了,改日再會?!拐f罷,寞寞背影,打傘而去。
銀杞倚在樓前廊下,遙遙見此情景,不免也回頭朝青衣房間看去。卻見那雕花軒窗稍稍一動,竟開了些許,細雨蒙蒙,看不見窗內人物光景,只片刻,又自闔上。久宣歸來,見銀杞若有所思,問之,銀杞淡然道:「那日久宣哥說,我等若動真心,必受情之一字銷磨?!诡D了一頓,又抬眼問道:「話中所指,其實是青衣哥罷?」
久宣卻道:「與你我無干,休要多嘴,乾娘不樂意聽的?!?
忽又想起,曾幾何時,他與墨東冉調侃青衣唱曲,道其聲雖美,然偶爾總覺欠了幾分什麼。那時,墨東冉笑而說道:「青衣一顆赤誠心,怎唱得了戲文里那虛情假意?」
真情縱難覓,虛情更難扮。久宣沈吟,漠然又道:「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青衣糊涂,你莫要學他?!褂崾氯绾危掖禄胤纸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