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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宣自袖中掏出一大錠銀子,誠誠道:「求大夫一定救救他,近日可否再來?」伍大夫拒而不受,只道:「老夫未診出個所以然來,怎麼能收?」
一旁香娘聽了許久,這才上前,接過銀子塞到伍大夫手中道:「我還有一事相求,大夫且收下,勞煩近日探聽則個,鴻豐錢莊葉家家主是哪位同行所診,問問是否一般癥狀,再托人回來報個消息,可否?」伍大夫思索片刻才道:「這自是可以,老夫定盡力問之。」香娘再三道謝,才親自送他出門。
只是銀杞一身抓傷,又不知是何病,誰又敢碰?久宣尚在沉思,子素回頭看了一眼,自顧推門進去,久宣剛要追去拉住,卻未趕上,子素已快步走去坐在床邊,見銀杞忍不住癢,正要去撓,先被子素握住雙腕,制在懷中。銀杞愣了一愣,奮力掙弄著喚道:「先生在做甚麼,快出去!」
子素由得他掙脫開來,卻毅然俯身摟緊銀杞,由得他推搡哭喊,沾得自己臂上頸邊血珠點點,才松手撐起身來,轉(zhuǎn)向久宣,只緩緩道:「我來照看他。」
久宣嘆了一聲,會意點頭,轉(zhuǎn)身吩咐打點去了。子素默然牽過銀杞雙手,取長帶捆在床頭,問道:「可會太緊勒痛?且先忍忍,不能教你再抓癢了。」銀杞抽泣不住,半晌才道:「先生為何要如此?這病我一人捱著也罷,若真?zhèn)鹘o先生,還不如教我死了乾凈!」子素卻只輕撫他額前,拭去冷汗,柔聲答道:「我不如此,久宣怎會讓我來;我不來,又還能有誰?」銀杞聽罷,更是止不住哭。
如是待久宣遣人送清水藥粉來,子素為銀杞逐一洗凈上藥,又喂他服稀粥、湯藥,直至深夜才忙畢,也終是教銀杞安心睡下。
子素悄然走到屋外,輕手掩門,踱步到院中石桌旁坐下,這才長長嘆息,忍不住落淚。日間強作鎮(zhèn)靜,試問他又怎不是心急如焚?又見得銀杞傷得凄慘,心痛不已,恨自己不早察端倪。忽聞幾聲窸窣,子素拭去眼淚抬頭問道:「可是誰在?」
兩個人影自院外走來,原是玉安與清倌唐丘梧。二人與銀杞交好,也是擔憂許久,只不敢貿(mào)然闖入,便問子素。子素只搖了搖頭,低眉不語,教他二人也不由得低嘆。子素為免他倆傷心,轉(zhuǎn)而問道:「各人可好?門外鬧事那些,可也走了?」玉安答道:「今夜不開門,都各自安歇著,那幫無賴也趕走了。乾娘著實是狠,大熱天淋他們蜜糖水,黏糊難受不說,還引來蜂群,給他們一個個蟄成豬頭落荒而逃。」
玉安說著勉強笑了一笑,旋又黯然,丘梧從前與銀杞同居一室,情誼頗深,低聲問道:「子素哥哥,銀杞……他當真惹得花柳麼?」子素答道:「尚不知。」丘梧傷心而泣,恨恨道:「倘若是真,又怎能怪他?定是那個姓葉的,害人害己。」
此番道理誰人不曉?只是又能如何,總歸是銀杞背著罵名。子素道:「銀杞難得睡下,莫多說擾他。」遂逐二人離去。
連過數(shù)日,方有消息來報,只說葉承本身病情不重,只是雙手與陽根奇癢難忍,倒是那葉家太夫人,堅稱兒子沾得臟病,不知哪里尋來幾個偏方,教葉承服了,反弄得他神志不清、昏迷不醒,請了好多醫(yī)師。香娘聽罷,嗔道:「還大戶人家?這是甚麼蠢婆子,害了自家人,要來找咱家出氣。」
葉府之人被香娘一頓痛罵一頓惡整,加之聽聞此地背後有親王撐腰,也不敢明著再犯,卻暗地里散播閑話,添油加醋,道丹景樓染病甚眾,害人不淺,近日樓里亦不曾開張,不過半月,已傳得滿城風雨。
樓里眾人閉門不出,也就由得外面風言風語不理,只是半月下來,銀杞仍未見好,身上抓傷業(yè)已結(jié)痂,只是痕癢不去,折磨得他日夜難安,子素常為他熱敷解癢,皆只能稍緩一陣。說也奇怪,子素連日與他相處,觸碰隱處傷處,始終未有沾染絲毫。
至一日傍晚,子素疲憊不堪,到隔壁珅璘房里睡下。久宣來了,不忍喚醒他,悄然走入銀杞房里。小燈微弱,床邊一張圓凳,久宣坐下,只見銀杞雙手被縛在一軟枕上,恰好教他抱在懷里倚靠,不免苦笑,只道子素當真煞費心思,既教他不能抓癢,又讓他舒服安適。誰知這一聲輕笑,無意驚醒銀杞,銀杞見是久宣,只有氣無力喚他一聲、道歉一聲。久宣皺眉看去,但見銀杞折騰得消瘦許多,面青唇白,可憐極了,便道:「傻瓜,你本無錯,其他人自不曾怪你。你也莫怪他們不來探望,其實都想來,只是乾娘說過話,誰敢偷來,腿打斷,才都不敢。」
銀杞卻道:「久宣哥,我自是明白,只求你說說先生,教他莫要管我了。」頓了頓,黯然續(xù)道:「我、我曾聽說過,娼家惹病之人,都是要如何處置的。我也罷了,若先生也病,也要被人那般……」說到此處,再說不下去。
久宣則道:「子素豈是我能勸得?況且他照料你多日,若然有病,早該發(fā)了。」銀杞無言片刻,小聲問道:「葉公子……他、他又如何?」
要知銀杞滿心自責,只覺是自己害了諸人,亦害了葉承,卻也知葉府鬧事等等,他人定是有怨的,故一直不敢多問。久宣答道:「聽聞是醒過來了,只是仍臥床不起,同你一般,手腳都被捆住。」銀杞又問道:「可還有他人發(fā)病?」久宣嘆了一聲,才道:「有幾個,皆曾是你客人,但不似你與葉公子嚴重。」
銀杞本心里有數(shù),聽言,仍是止不住難過哭泣。久宣見此,不免後悔與他說了實話,只安慰數(shù)言,起身離去,才回身掩上門,就見一旁子素披衣站著,靜候已久。
子素隨久宣走遠些,才問道:「銀杞說惹病之人,是要如何處置?」久宣似不愿作答,半晌,垂下雙眼轉(zhuǎn)身要走,子素喚道:「久宣!」見久宣停住,才追問道:「究竟是要如何?」
久宣皺眉回看,支吾道:「須、須以鐵棍……祛毒。」子素驚道:「是要將他打死麼?」久宣搖了搖頭,細想也不禁濕了眼眶,勉力忍下,才道:「是將鐵棍一頭燒紅,哪里……哪里得病,便往哪里捅去。」子素駭然失語,久宣又道:「此鐵棍之刑,無論男女,便是有幸撿一條命,也活不過幾日。此意根本不在去病,不過是為人泄怨之舉。故娼家從來有人惹病,皆是草草驅(qū)逐,由得他們自生自滅,好過活活燙死。但這回事情鬧得大了,倘若長久不癒,乾娘扛不住,將銀杞交了出去,那幫人必然如此對付。」
語罷,子素驚在原地,無話可說。久宣長嘆而去,出了磬院,池邊招弟揮手跑來,低聲道:「公子,越王爺遣人來了,在後門處。」
半月以來,前門巷口常教人圍堵,所幸甚少人知悉後門出處。久宣尋去,只見錢公公與數(shù)人在候,還有一頂軟轎。錢公公道:「主子擔憂藍老板,特命老奴來接,去王府小住,待風頭過去再回來不遲。」
久宣心頭暖熱,卻回道:「還請公公回稟,久宣無礙,但且不能走,王爺好意,久宣只能心領(lǐng)。」
卻見錢公公輕嘆搖頭,久宣問他怎了,錢公公道:「臨行主子說了:久宣這廝,許是不會來的。他若愿來,接來就是;他若執(zhí)意留下,你亦不必強求。但告訴他,就說本王說得,教他千萬小心自己,若有何需求,切記要來尋我。主子知藍老板心性,已交代過了,既然如此,藍老板自保重。」久宣一愕,無奈苦笑,忡忡而回。
如是又拖半月余,伍大夫來過多次,仍不知銀杞究竟何病。銀杞不好、葉承不好,葉府連帶其他人,日日在巷口鬧事,越王聽聞,命巡城差官多為驅(qū)逐。
只有子素至今身上無恙,也著實奇怪,可銀杞身上奇癢不去,雙腿雙腕皆磨破皮去,面上只余一分生息,直直折磨得人不似人、鬼不似鬼,怕是已心生絕念。子素不愿見銀杞胡思亂想,取來一卷,坐於床頭,與他講故事。
才講完一篇鬼魂助人之事,銀杞倚在子素懷中,無力笑道:「子不語怪力亂神,先生竟給我講起鬼故事來。」子素闔上書,回道:「你若不喜,不讀就是。」銀杞忙道:「我喜、我喜。」說著還替他翻開書頁,不許他走。
讀到王氏女死里逃生之事,其後一首長歌,子素悠悠吟誦。讀到末句,銀杞側(cè)首看向書卷,聽子素念道:「人遭逆境須自得,堅白從來誰磷緇。飄然長嘯去復(fù)去,清泉白石容乎而。」銀杞知子素有心勸慰,奈何身上難受至極,若無子素陪伴,想必早已尋截白綾一了百了。
且道,這銀杞又是如何到丹景樓來?說來也不過尋常,幼年喪父,本姓本名早已忘了,娘親為改嫁,將他賣去富人家做伴讀書僮。那小少爺本也待他不差,為他取名銀杞,讀書寫字,無一不落,卻原來只是貪懶,要銀杞替他寫私塾功課。後來教家主得知,痛打一頓,轉(zhuǎn)手送人。新少爺更是性惡,好偷家財揮霍,賴到銀杞頭上,又是一番毒打轉(zhuǎn)賣。如此下來,兩家皆將他壞話說盡,可憐銀杞無辜,百口莫辯,數(shù)載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兩年前淪落到外城人市里,恰逢香娘瞧見,買了回來。
起初銀杞也曾不從,捱過兩位師傅不少招數(shù),又是挨打慣了,自不易屈就。一日正吃著尹師傅鞭子,暗室本無燈火,卻忽覺日光耀目,旋感知一身暖懷,竟是被人護在身前。那人話音清冷,卻在為他求情,風師傅走後,又為他按揉抹藥,不曾再說一句話。罷了,自顧離去。
念銀杞至此,何曾有人如此溫柔相待?哪怕親娘,打小也嫌厭他。而後銀杞熬不過,終是認命,愿為男倌,才知那日闖入之人喚張子素,又求得香娘準他,不去跟隨青衣學(xué)藝,轉(zhuǎn)隨子素學(xué)字。
後又知子素性情孤冷,銀杞曾問,那日緣何會闖門護他,子素卻不曾答。
銀杞自顧憶往,耳邊是子素徐徐念書,教人安神,又讀過幾篇,正論人神仙鬼。銀杞指著書上一處念道:「凡人,形盡則死,死為鬼,鬼而能有知者,不待圣與智,彼其形亡而神存故也。」子素低眉看他,銀杞抬頭對上目光,續(xù)道:「待我形盡,也教神魂回來陪伴先生,先生可莫要請法師驅(qū)逐,行麼?」
子素黯然,輕聲嗔道:「休要亂講。」銀杞笑了笑,不再多話,靜靜待他續(xù)讀。一夜無話。
翌日,晌午香娘與久宣匆匆過來,卻停佇磬院外,遲疑不進。子素聞聲而出,問之,才知香娘方才往葉府走了一回。葉承較銀杞更甚,被折騰得命懸一線,按理葉府富裕,葉承體魄也比銀杞強健,不當如此,想必是那太夫人又不知教他亂服了甚麼。
香娘沉色道:「若葉公子有何不測,一命嗚呼,定是要銀杞陪葬的。」久宣煩躁不已,恨道:「他癢在命根子上,索性一刀剁了不就好了,作弄成這般模樣,倒要怪銀杞?」香娘怒瞪一眼,回道:「他是葉家嫡系長子,尚無子嗣,你道他們能愿意?」子素想起久宣所言鐵棍之刑,心慌而道:「銀杞……已無活路了麼?」
想他病得個半月了,如今,要不被這病折磨至死,要不被葉家報復(fù)弄死,不過是個無知少年,又何以至此?
香娘思索一陣,嘆道:「趁今晚,連夜將他送走罷。」久宣問道:「送去何處?」香娘道:「且送出城,其後……便看他命數(shù)了。」
然銀杞虛弱至極,行走皆是難事,如何自救?再想他昨夜所言,只怕會尋短見,子素脫口道:「不可以!」久宣則道:「惟有離開此地,銀杞才有一線生機,別無他法。」
香娘亦道:「此為燃眉之急,顧不得許多。今日城門關(guān)前,教檀風送他出城,尋處安置,無須著急歸來。」
說罷,香娘喚銀杞出來,子素為他披好外衣,緩緩扶著走來。銀杞不明所以,抓緊子素衣袖不放,只見香娘自顧吩咐,命久宣尋些乾凈衣褲,為銀杞備行囊,又道:「子素自去歇下,遲些我喚人來收拾此屋,銀杞所用過物事,盡數(shù)燒毀。此後若有人問,便說他已沒了。」
銀杞這才明白,是要他逃離此地,卻來不及多言只字,已被香娘帶走,只遙遙回頭望子素一眼。子素目送,待看不見人了,才側(cè)首與久宣道:「銀杞舊物,我來收拾罷。」
久宣頷首,子素回到院內(nèi),頹然仰天而嘆,恨自己禁令在身,不得離去,不得同去照看。銀杞之命,怕是只能交予天意。
許久過去,兩個小廝扛一偌大火盆來,置於院中,子素這才回神,小廝已然生起火來。子素看了看,道自己慢慢收拾就好,打發(fā)了二人去,免他倆久等。銀杞屋內(nèi)文房甚多,許多俱是自子素處借來之物,那卷仍在床頭,子素看去,心傷難過,就且放到案上,先收拾床鋪,扯下床單幔簾、拾起衣褲布帶,捧至屋外,擲入盆中焚之。
紅光刺眼,燃得正旺,子素木然看那灰飛煙滅,心里無盡只有擔憂,折返入內(nèi),打開一旁圓角柜,捧出一疊舊衣,回院中逐件放入火內(nèi)。卻覺其中夾著甚麼硬物,原來是個長形木盒,子素隨手放在石桌上,待幾件衣服燒凈,才打開看去。只見其中乃一玉質(zhì)圓柱,約有半尺之長、寸余之粗,為男根之形。子素奇怪,取出細看,才反應(yīng)過來是何物事,遂同木盒一并丟入火盆。轉(zhuǎn)身欲走,卻聽得火堆噼啪作響,子素回頭,竟見那玉勢上零星冒著藍綠火光,甚是怪異,忙撿來樹下斷枝,挑撥出來,又脫下外袍撲滅焰火,待不燙手,才拾將起來。
仔細端詳一番,又不見有異,不過是支尋常玉勢,想來是師傅們給銀杞之物。但仍覺奇怪,於是置於身旁石桌,入內(nèi)取來一碗涼水,一手持枝椏沾得火星,一手持水備好,點在玉勢上,果然又噼啪迸出異色焰光,子素連忙澆水滅火,詫異不已。
子素踱步思量,不知此物為何如此,良久忽覺手上刺痛,低頭一看,才知雙手正癢得厲害,已不自覺抓撓許久,更已破皮見紅!只見掌心指頭處處紅痕,正冒血絲,子素看向玉勢,忽爾恍然,裹起玉勢匆匆追去,穿過西樓,直直尋至欣館,才見香娘與銀杞。久宣與兩位師傅亦同在,見狀問之,子素氣喘吁吁,展開滲血手心以示之,回道:「我知銀杞病因何起。」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