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醉散人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身在風塵,就盼哪日再無人問津,方得自由之身。寒川無意取替久宣,奈何香娘不放他走,又能怎樣?這些年纏頭打賞攢下不少,可若香娘不給個話,便也無他贖身之日。遂不多胡想,置於腦後。
久宣招呼雙子取來清粥與他二人,待聞知子素已服藥睡下,才各自散去,久宣則去了欣館。
再說李紫云,禮部諸事繁雜,左侍郎薩其度只較紫云年長十余,也是個英年才俊,然其性高傲不羈,一身的怪脾氣。紫云倒喜他直率,只是有時瑣碎事宜,薩其度看得心煩,籠統甩手撇給紫云,教人頭疼。好不容易忙完回府,梓甜已去,芩生則道早晨久宣走得匆忙,似是有難。紫云不禁一詫,心下擔憂,匆匆換下官服要往丹景樓去,門外卻有人拜訪,竟是狀元郎周全。
原是月前王尚驥家宴上,紫云借他錢銀救場,周全清貧,足足一月才湊得全,前來還錢。紫云早已忘了,見此也不好推塘,便收下來了,又請周全入門吃茶。周全還禮拒之,正色道:「同朝為官,已不恰當。在下此行不過還李侍郎一恩,無意久擾?!?
紫云熟知文人心性,便不勉強,只在門外與他寒暄幾句,又道再有難處,莫怕開口。周全答謝而去,方轉身,又想起一事,轉回來道:「眼下有件事,想冒昧問李侍郎。」紫云道:「周翰林且說?!?
周全面有難色,吞吞吐吐,才說出口來,問道:「上次尚書府中聽聞,本月將有軍糧啟程,而……傅騎尉亦將同行。李侍郎可知、兵部人馬何日出發?」
紫云看他燒紅了臉,心下了然,想是那日初見,便生了愛慕之心。紫云回道:「兵部事宜,也許胡尚書與左侍郎略知一二,我卻真是不知。即便知道,軍機要事,我也不能同你講的?!怪苋Φ溃骸复_實,是在下逾越了。李侍郎海涵?!棺显茢[手笑道:「無妨、無妨。」
說罷兩人各自辭別,紫云思索片刻,又喚住周全。周全回身問道:「李侍郎有何指教?」紫云遲疑了些,終是語重心長,低聲說道:「周翰林,傅將軍與王尚書兩家,乃是世交。」周全一愕,垂首輕嘆。
言下之意,兩家交好,門當戶對,傅照寒與王茂英又年歲相襯,也許將來便是親家。紫云倒不忍說他癡心妄想,便稍暗示勸之。周全自也聽得明白,卻坦然笑道:「多謝李侍郎,在下自知難以高攀,不過是心有敬意,想要在她走前,遠瞻一眼傅騎尉英姿,遙寄祝愿,并不敢有非分之想。」
紫云恍然,想了一想,悄聲道:「我雖不知哪日,但軍糧啟程,多是寅時西城郊外?!怪苋犙孕老策^望,連連答謝,才告辭離去。紫云憂心久宣,便也徑自往明時坊走去。
明時坊就在長安街東南方,所距不遠,煙花巷則在坊中南河北側。紫云昨夜與久宣大戰不知幾百回合,今兒又忙碌半日,不免有些疲累,到得煙花巷處,見馬大漢煮茶正香,坐下買一碗吃,問道:「馬叔今日可見藍老板回來?」馬大漢答道:「今早確是曾見過他,火急火燎跑入巷里來著?!棺显埔宦?,更是憂心,匆匆吃完茶付錢走了。
到得丹景樓外,幾個小廝正在樓中收拾,準備迎客,恰見紫云叩門,還道是客人來早,正好開弟端水路過,見之放行。紫云隨他往八仙廊走,問久宣何恙,開弟則道:「公子昨夜不在,是子素相公出事,我便去李大人府上找他了?!?
聽言紫云舒心了些,又擔憂問道:「張子素出了何事?」開弟心想三言兩語說不清楚,便讓紫云等下問久宣。兩人方走出主樓後頭,中庭池亭中兩抹身影,正是久宣與青衣。
藍、楊二人未覺身後來人,紫云上前還待喚他,忽聽得久宣一句急躁話道:「李侍郎又如何?他又算得是我藍久宣哪位人物?」不禁愣住。
卻原來久宣憂心子素,加之自責,本就心悶意亂。半日待在欣館未出,也不知香娘同他說了些甚麼,出來後更是煩躁,先去看了子素,見他未起,下樓藉故責罵了玉安、文染一頓。青衣聞之,知他是一腔忿恨無處宣泄,遂拉著久宣踱步而至,到亭中靜心。
然除去忿恨,久宣更有一番愧疚難堪,嘆道:「只怪我貪懶耽誤,不然,子素何至於受這苦?」青衣勸道:「休要如此,乾娘不也未曾怪你?」久宣皺眉,不發一言。
香娘不打罰他,乃是知久宣性子,偏要他難受在心、煎熬在內,比起一頓鞭子,更能教他記住此過。
青衣見久宣神色,頓然了悟香娘用意,只好扯開他話,轉而道:「你與那個李侍郎,倒真是冤家。說是有緣罷,卻又碰巧遇著事?!咕眯坏溃骸肝掖鯛斠恍牟欢?,誰與他是冤家?」青衣聽言失笑,笑他裝作烈女模樣。久宣也由著他,只擺手道:「我自不得再去他侍郎府了?!骨嘁滦Φ溃骸傅挂膊槐厝绱?,我看他為人誠摯,何必就此同他絕交?畢竟是李侍郎呢。」
久宣自是不怪紫云,只是恨了自己,又結氣在心,便忿忿說了方才那句話,懵然不知紫云正在身後,聽個正著。開弟正要喚「公子」,先被紫云捂住嘴去。青衣亦不自知,只見久宣憋氣激動,連聲勸慰,又道:「他待你有心,我都見得?!咕眯湫Φ溃骸负?,確是有心——淫心。」青衣咂嘴道:「你就口是心非罷。」久宣越發暴躁,連連道:「他見了你,不也是哈喇子亂流、走不動道?不過是愛了那挨肏的味兒,誰肏不是肏!」
青衣輕嘆,心知他是說的氣話,怕是只有待他泄了憤懣,才能好生講話,故而不搭理他,自顧別過頭去,這才見身後紫云,連忙拉了拉久宣衣袖。
紫云臉色青白,不知是怒是悲。久宣回頭,驚呼一聲「云卿」,卻見紫云倏然一笑,作一揖道:「藍老板晨間走得匆忙,還道出了甚麼大事,看來是在下多慮?!?
久宣聽他語氣不妥,卻又無地自容,不知說甚麼好,半晌,才沉聲道:「勞李侍郎掛念?!?
兩人僵持片刻,各自沒趣,紫云轉身抬步便走,久宣則急急追出亭外,伸手去拉,卻被紫云甩袖避開,回身道:「藍老板還有事麼?」久宣道:「云卿且聽我說……」紫云卻打斷他道:「方才已聽得了。」
見久宣滿面愁容,嘆了一嘆,紫云淡然笑道:「藍老板所言不虛,我就是愛了挨肏滋味兒,恰也是藍老板帶我領教的。這後半句也不差,誰肏不是肏?你有你的傾國傾城,我李紫云自覺模樣也不差,倒不如找些乾凈人來弄屁股,不都一樣?藍老板醍醐灌頂,在下謝過?!?
言下之意,是說久宣不乾不凈。久宣聽了更是心躁,挑眉冷笑道:「那是,誰不比李侍郎乾凈?」紫云也笑道:「表子便不能比?!?
此話一出,紫云亦有追悔,然話已出口,覆水難收。久宣火起三尺,提手就要一巴掌向紫云招呼,幸有青衣趕忙拉住。紫云心頭一空,豁出去了,硬扯下冠上珠玉,摘了腰間潤玉佩環,連著手中折扇一件一件逐個扔到久宣身上,邊道:「也為難藍老板教我白嫖好些日子,這就付你嫖錢,若然不足,藍老板給個數,回頭就著人送來!」久宣愕然接在懷里,憤然喝道:「誰要你嫖錢!」說罷看也不看,奮力扔向一旁。
那玉佩磕在池邊大石上,摔了個粉身碎骨。紫云瞥一眼,拱手道:「藍老板不同凡響,果然大方,告辭!」
說罷頭也不回,轉身就走。開弟看一眼久宣便匆匆跟去,紫云已到主樓之中,開弟圍在他身旁,不住說著,道公子只是心里難受、有事郁結云云,卻只換紫云一聲暴罵道:「與我何干!」遂不再攔他,看他憤憤走了。
池邊亭外,久宣佇立許久,青衣見他不言不語,自顧俯身撿起紫云折扇。久宣看了看,取出帕子也去撿那破爛玉佩,翻開石塊,細細拾起一碎一末,罷了立在水邊,卻又生忿怒,舉手想要一把扔入池里,青衣忙道:「久宣不可!」久宣收回手來,凝望片刻,輕道:「也是,若教蓮生誤食吃死了,乾娘不扒了我一層皮麼?」於是收起回房。
不久已見日落,久宣帶雙子早早在樓中待客,天未黑透,便有一雙兄弟到來。此二人年歲極近,不過十八、九,皆還年輕得很,模樣相似,衣著光鮮,進來便問道:「松笙可得閑?」
久宣愣了一愣,才反應過來,原是在說羲容。兄弟陳姓,又道還有幾位友人要來,久宣心下疑惑,著橙哥兒先帶兩人上樓歇息,開弟留在廳中,自己與招弟去西樓尋羲容。
羲容正陪在明先房里,文染也在,正說那金盟大俠于盟。原來自從文染蒙冤挨打,于盟受明先托探望過後,偶爾仍會夜探二人,漸而相熟成友。于盟仗著一身武藝,悄然來去,久宣自是不知,三人聽得久宣來,各自噤了聲。久宣不疑有他,只道:「羲容,有一對姓陳的兄弟來見,你可識得?」羲容頷首答道:「想是?社之人?!拐f罷見久宣尚自思索,羲容續道:「前日曾托招弟與你講,重九後他們要來一趟,權作補中秋失約之過,莫不是他忘了?」
招弟隨久宣來,正在外頭,久宣朝門外喝道:「招弟!」可招弟聽得羲容前半句,早已溜之大吉,久宣追出門看去,那鬼滑頭身影旋風也似,已下樓跑入八仙廊里了。
久宣氣結,折回房里,咂嘴道:「原來如此,他們有幾人要來,可只點你一個陪酒?」羲容答道:「不知幾人,還道要見珅璘,不過……」久宣奇道:「珅璘?為何是珅璘?」明先笑了笑道:「珅璘倨傲鮮腆,哪是幾個文人對付得了?」
一旁文染也跟著笑,接道:「倒還不如換玉安去,好歹嘴甜。」卻見羲容依然搖頭,久宣亦道:「我看?社之人年歲不大,不定愛聽那般甜言蜜語。羲容,今夜寒川無事,喚他陪你如何?」
羲容輕嘆,緩緩說道:「確實,?社取其夷輩之意,皆是年少公子哥兒,最長不過方及冠。」明先則道:「這些人物,個個無知天高地厚,聚在一處,就愛標新立異、自命不凡,上看不上、下看不起,以桀驁叛道為傲。雖則是個詩社,說難聽些,社里吟詩弄賦,不過附庸風雅、無病呻吟罷了。少年不識愁滋味,真能寫得好詩文者,寥寥可數。」明先一頓話,教羲容聽得苦笑不已,卻也贊同。明先又道:「他們欲見珅璘,想必是聽聞珅璘性子,覺著有趣,但到頭來只怕一拍兩散,雙雙討得沒趣,不如我同文染間去一個?!?
文染應道:「此亦可行,小爺我給他們些顏色瞧瞧!」久宣卻想了想,衡量片刻,道:「若是如此,便不喚西樓中人了,羲容且先過去,我去磬院尋瑜之。且告訴他們,就說珅璘有約,去不得了。」羲容應聲「曉得」,即回房更衣而去。
主樓二層東西各有雅間,東面幾間大些,橙哥兒領了那對兄弟過去,羲容到時,已又到來兩位。一人任姓,自號莫知,又有詩號「訶梡」,已過弱冠,從前來過丹景樓數次,乃是羲容恩客,因而相識。羲容非詩社中人,只是因任莫知之故,才識得?社之人。另一人端坐椅上,一襲玉衣極是整潔,由冠至靴,玲瓏清雅,氣質實是出挑,聽羲容到來,一雙鳳眼微微抬起,漠然瞥來,自顧低眸品酒。羲容逐一行禮,那人這才起身回之,只見他面容精巧俊美,個子卻不高,站在幾位翩翩公子之間,短了有大半個腦袋。
任莫知朝那人道:「湛柏,此人便是松笙?!刽巳菪南麦@訝,面上淡然,作揖道:「原來是蕭公子,久仰?!?
?社新來那湛柏公子,原來正是眼前此人。只是聽聞他不好男色,才致眾人中秋變卦,怎地今又來了?詩社里以草木為號,那對兄弟喚陳夔、陳讙,取號「懿朹」、「奇椴」。而湛柏本名蕭綠濡,又因長得矮小,友人常戲稱他「小公子」。蕭綠濡不拘小節,無甚所謂,誰知任莫知忽地突發奇想,說道:「欸,松笙姓笪,這不剛好湊個大公子麼?」
如此一說,倒教蕭綠濡不高興了。想他性傲,加之本就不愛男色,若不是社里其他人多次美言羲容,才不愿來此地方,更怎容得被人將他與相公并列,當下怒道:「憑甚麼他是大、我是???此般下流地,早說不來了!」
說著就要往外走,任莫知忙拉著道歉,陳夔、陳讙兩兄弟也在旁勸著。羲容聽他聲音尚且稚氣輕佻,猜想年少得很,又想起明先所言,不禁輕笑道:「蕭公子若然介懷,從此我笪羲容為小公子、蕭公子為大公子好了?!?
蕭綠濡瞪眼回望,一時氣結,蹙眉道:「甚麼胡話,這也未免太繞了些?!刽巳輨t道:「不然何解,莫不要教我隨了蕭公子姓?」蕭綠濡白他一眼,終是忍不住失笑出聲,咂了咂嘴,坐回椅上。欲知「大公子」與「小公子」怎生一番逸事,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