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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云:南城外。新月中。漫映畫橋東。深更路。夜半鐘。與君同。惟恐緣來是夢。
且說墨東冉昨夜獨坐高閣,明知青衣是不會去了,仍癡癡等到天亮,白日茶飯不思,眼下也有幾分憔悴倦容。青衣見之不忍,連連道歉,反逗得墨東冉失笑不已,忙打斷他來,又道:「如此尋訪,實是無法。我自是知你定不喜歡,可是、可是又不知如何才能見到你,你莫怪我唐突冒犯。」
青衣平復心情,轉身出門,著人上好茶來,才折返回來與墨東冉對坐,說道:「能見東冉,高興都來不及。只是青衣是妓,東冉此番花錢到來,就是恩客。你我情誼自此起,歸屬風塵。」話說至此,不禁悲戚。
墨東冉卻不以為然,倒是笑了笑,寬慰道:「父親常說,凡是錢財足可解決之事,統統算不上甚麼事。我只以之換與你見面時分,并不是以此買來你我情分,有何不可?況且你我情誼無價,誰也買賣不得。青衣既不是俗人,何必介懷那些個說法?我只在乎能否與你相見,不在乎甚麼甚麼身份,旁人要講,隨他講去。」
原來墨東冉為杭州墨家獨子,自小家教極嚴,倒是養出個離經叛道的心性,雖則懂事通大義,卻也特立獨行,心底極不喜受人管束。半年前府上又有一事,更教他厭惡凡世禮俗。墨東冉家中有一侍妾,名喚言祁兒,乃是墨母千挑萬選,少時就伴在墨東冉身側。半年前言祁兒身子不安,原是有孕,墨東冉從來待她只有憐惜,仍愿正禮娶之,許以名分。誰知父母雙雙反對,道她出生卑賤,不得扶正,除非是生得男兒。墨東冉得悉本不愿再爭,可又聽聞墨老爺為了皂云莊生意,已在京城與人談了姻親,并告誡墨東冉,為了大局,不可兒戲。
墨東冉飲著茶,徐徐與青衣傾吐無奈。大戶人家私事,青衣說不得甚麼,只輕聲道:「想不到東冉要當爹爹了。」墨東冉也是喜上眉梢,低頭笑道:「待此行回去不久,就該出生了。」頓了一頓,又蹙眉道:「男兒又能如何?若是生個花兒似的小姑娘,不定更招人疼愛吶。」青衣道:「東冉家中家業甚大,必是要有兒子繼承。」墨東冉嗤然道:「我墨為春的女兒自當精明,怎就不能?」
青衣終是破涕為笑,也算明白,墨東冉果真不在乎他出身,以心相交。二人說話至深夜,并未逾越,一如蓬萊閣上兩個夜晚,只作摯友知心,天高海闊,無所不談。末了甚晚,墨東冉該要離去,不住長嘆,又道:「青衣,世間凡人千萬,你卻是我見過最乾凈之人。」
青衣愕住,久久才道:「東冉以乾凈說我,真是折煞了。」
墨東冉卻柔聲道:「青衣心里乾凈,神魂自也乾凈。其他事,都不相干。」
此語觸及青衣心底,險些感慨欲淚,強忍歡喜與不舍,送墨東冉出門去。才到門後,終是忍不住心情,伸手拉住墨東冉衣袖,遲疑半晌,悄聲道:「既、既然來了,東冉要不……」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墨東冉知他意思,只見青衣半羞別開了眼,不禁想起日前臺上春情,心頭砰然猛跳。如今青衣半句話說來,墨東冉豈會不想留宿、與他歡喜一場?終卻忍住,因怕過後青衣又要胡思亂想,便回道:「明日一早還待啟程回家,且先走了。」說罷見青衣眼神落落,忍不住湊近身去,將青衣輕柔抵在門後,俯首輕笑,往青衣臉頰柔柔落吻,一親芳澤。
顰頰朱唇,已不知被多少人嘗過用過,然此時此刻,青衣只覺神魂顛倒,幾乎要昏在原地,恨不能融成一團水。又聽墨東冉道:「京中分號將要落成,今年秋日,也許就要入京長住了。但愿你我不必再一年一度鵲橋會,以後時時可見。」
二人就此別過,爾後時日,青衣滿心期盼,卻直直等到入冬,未有墨東冉消息。托人打聽,說是京城城東確實有家皂云莊,數月前就已開張。青衣些許灰心,回心一想,又覺自己似個春閨癡女一般,甚是可笑,甩了甩頭不去多想。誰知一日要他出堂,竟就在燈市街蓬萊閣,又使人心亂如麻。青衣閣樓中紅衣一襲,清唱子一一套,前面幾曲,唱鴛鴦夢中繾綣,爾後一夢驚醒,唱云:
「我這里下庭皋。雨初晴月影高。銀漢迢迢。落葉瀟瀟。
萬籟靜閑庭悄悄。原來這幾般兒將鴛夢攪。」
忽聞一陣輕笑,青衣不管那人無禮,自顧作哀怨科,續唱云:
「畫檐外鐵敲。紗窗外竹搖。呀敢。聒的人越難熬。
寒蛩唧唧臨階鬧。疎螢點點趁風飄。賓鴻嚦嚦穿云叫。」
一曲又罷,猶自咿呀唱起下曲,青衣款款抬眸,卻見樓上欄桿處,直直立著個夢里人,微笑回望。廳中他人正鼓掌叫好,墨東冉收起折扇,亦擊掌稱贊。青衣訝異看去,一時忘得曲詞,錯了半句,惹得眾人笑話了片刻,勉力穩住心神唱完這場,連連敬酒,與看客賠笑道歉。
墨東冉此時悠然下樓來,邊走邊道:「青衣公子鴛夢初醒,誰人舍得責怪?」眾人一聽,紛紛笑而舉杯,青衣亦仰首飲盡,悄聲回道:「也不看是誰驚得。」墨東冉請青衣入一旁隔間,才道:「那我陪你長夢不醒,可否謝罪?」
桌上已備酒菜,才知今日,本就是墨東冉請他來的。原來他雖已搬來京城數月,但有父母之命,三書六禮,要他迎娶京中大戶梁氏嫡女。梁家做古董生意,勢力甚大,黑白兩道都要賞幾分薄面,皂云莊要在京城迅速立足,必要此等聯姻。墨東冉忙於婚事與店里周旋,故而一直未得空,又道言祁兒當真生了個嬌俏小女,取名「依緣」,被墨東冉當做心肝寶貝也似,喚她「玉圓兒」。只是言祁兒還待休養,墨依緣也太小,待過些日子,再將母女接來京城。
青衣為他賀喜,飲空了好幾壺酒,直到日落西山,才回樓里,人已醺醺醉得不行,香娘白了一眼,只好掩去青衣牌子。自此果真如墨東冉所言,時時可見,幸而皂云莊亦在城東,故一有得閑時,不是往丹景樓跑,就是往蓬萊閣去。又覺丹景樓中見時,青衣總有些不自在,後來則是以出堂為名,請他出門居多。
而墨東冉對青衣,從來克制著以禮相待,偶爾情至,也只親他一親。漸而漸之,倒教香娘起了疑心,自此青衣出堂,都著緗尹跟著,哪里去得頻繁了,就不許他去,墨東冉也只好換著地方相見。
又過半年許,正值炎夏,香娘對青衣常見這位「熟客」,多了許多戒心,索性不許青衣出堂,墨東冉若來丹景樓,香娘乾脆摘去翠玉屏上青衣竹牌,待他走後再掛。墨東冉思前想後,更是非要見青衣不可,一日往外城去,與鏢局鏢頭談個生意,心生一計,道要請總鏢頭一席酒。二人約在當月初三,就在崇文門外一處酒家,以其名義重金請青衣來。香娘聽是總鏢頭有請,有意交好,卻又覺得哪里不妥,加之是在外城,更是心有疑慮。可是耐不住幾張銀票豐厚,囑咐緗尹早去早回,必要在內城城門關前回來,又教陳大哥與檀風同去,不得有絲毫閃失。
席間一切如常,青衣侑酒,那總鏢頭姓廖,虬髯孔武,大大咧咧豪爽得很,時而打趣青衣幾句,倒不猥劣。墨東冉剛與他談定了一趟水鏢,卻見茶酒冒失,一個踉蹌將碗乳酪倒扣青衣身上,登時好不狼狽,店家忙著人出門買來衣裳,請青衣隔壁更衣。只是過去許久,遲遲不見青衣回來,墨東冉辭席尋至,門外檀風也在守著,推門進去,原是青衣腰帶絞住。墨東冉信手掩上房門,要去幫他系好,檀風不疑有他,哪里料想這一放行,再也不見兩人出來。
原來一切皆是墨東冉策劃安排,那衣衫也是他自皂云莊帶來,故意打了死結,親自三兩下手解了,著青衣噤聲,雙雙翻窗而出。窗外已有梯子備好,東冉先出,樓下接了青衣,牽著人就跑!青衣驚詫不已,本不敢去,墨東冉笑道:「放心罷,又不是拐了你,我們只出去玩玩,晚些自送你回來。」
青衣迷迷糊糊遭他拉著,越走越遠,才又問道:「廖鏢頭怎辦?」墨東冉道:「他皆知道的,若非有他幫忙,我還見不著你。廖鏢頭武藝高強,誰敢動他?」
要知青衣此生,從未踏足外城,今是初次。南城三門外也是熱鬧非凡,墨東冉牽著青衣,四處走走停停、吃吃玩玩,到日落西山,帶他往一會館去。崇文門外許多南北會館,生意繁忙,許多甚至設有作坊,取各地貨物加工轉賣。如今所去一處,乃是蘇杭絲綢會館,與皂云莊來往甚密,館內小廝見得他來,紛紛喚「墨老板」,迎他進去。墨東冉卻示意無須張羅,只道來尋阿連。
阿連乃是會館雜役,應聲尋來,墨東冉將他拉到一旁,取枚碎銀塞他手心,問道:「阿連可知今夜何處設局?」阿連挑眉看向青衣,一時被他面容驚住,傻傻移不開眼。墨東冉推了推他,又道:「他同我去,無妨的。」阿連才答道:「近來官府查得嚴,分了兩處。」說著往西努了努嘴,低聲續道:「往西過崇文門大街,豆腐巷盡處有一局;要不就往南去,入纓子衚衕,第三巷口左拐到頭。」罷了,湊近作了三個手勢,各是十、三、七,不知何意。
墨東冉拱手作謝,就牽了青衣出去,想著豆腐巷離大街近些,卻怕緗尹等人尋來,便往纓子衚衕去了。青衣問之,墨東冉故作神秘不答,待二人尋至,已然入夜。巷子盡處有個矮漢守門,墨東冉上前道:「滿堂紅,三星照,七個巧。」
那矮漢聽得暗語,開門放人,院中燈火甚少,昏昏暗暗,墨東冉緊握青衣之手,不曾松開,領他穿過長廊到里頭去,就聽得廳堂中吆喝吵鬧,進去一看,竟是個黑賭坊!
想不到東冉短短數月,連此等地方都曉得了。倒是青衣驚了,忙拉住墨東冉道:「東冉,我進不得!」墨東冉問道:「為何進不得?」青衣回道:「我、我、我是絕不能拽條子的。」墨東冉奇了怪了,還道是蘇香娘不許青衣賭,哪知青衣低下頭去,低聲續道:「從來我都是逢賭必輸,乾娘都說我沾牌晦氣。東冉與我同行,怕是要血本無歸!」
聽罷墨東冉不禁大笑開來,敲了敲青衣鼻尖,不管不顧牽他進去。只見前頭幾桌都在搖骰壓寶,後有幾桌打天九、馬吊的,一旁還有斗蟋蟀。墨東冉也沒來過幾次,只兩個莊家識得,揚手招呼,就見有人送酒來。青衣仍是畏縮不敢入席,墨東冉便牽他到門邊一桌,掏出塊銀子塞給青衣。此桌只是擲骰賭大小的,墨東冉著他押下,青衣搖搖頭不肯,墨東冉又自腰間取下枚瑪瑙佩,遞給青衣。那瑪瑙圓潤小巧,恰好握在掌中,青衣細看,其色五色俱全,紅絲相間,實是極品。青衣身旁一漢子湊近看來,也贊嘆道:「唷,可是件寶貝哩!」
桌邊眾人本專心致志看著桌上骰子,聽言紛紛抬頭,見著如此天仙美人到來,個個啞了似的。墨東冉忙摟住青衣,笑道:「瑪瑙無紅一世……」說著想起賭坊之中,可不能隨隨便便說出個「窮」字來,連忙打住,只往青衣手中吹了口氣,喚他握住瑪瑙,隨意押一個就是。青衣信手押了個大,輕道:「都說進門押大,可贏不贏的,就莫怪我咯。」
那莊家仍自望著青衣發呆,墨東冉也是極俊一位,登時回不過魂了。眾人拍了拍他,才教他清醒過來,只見他將三枚骰子遞與青衣,著他來搖,趁機摸了把青衣玉手。墨東冉皺眉看著,一把拍開,嗔了兩句,執青衣手一同搖了,當下擲出個雙六一四,驚得青衣都愣了。
墨東冉陪他又耍了幾句,皆是青衣贏了,不禁教他瞠目結舌,兩旁眾人每每等他搖骰,個個屏息靜待,三骰一落,猛地歡呼如雷,圍著起哄。墨、楊二人玩得開懷,又到隔壁去打天九,有桌打武牌的空了個位,徑自入局。此局長牌劃拳,青衣不甚會耍,墨東冉便只著他抹牌,他來劃。誰知青衣倚著東冉、握著瑪瑙,竟真節節大勝,幺二、二四信手摸來,手手都是好牌,愣是稀里糊涂贏了個盆滿缽滿。墨東冉也是目瞪口呆,攬過青衣笑道:「誰再說你晦氣,看我不與他打一架!」
說罷往青衣額角狠地一親,周圍各桌聽說來了個常勝將軍,早就圍了個水泄不通,此時齊聲起哄,喚墨東冉再香美人一個,直喚得青衣臉頰通紅。墨東冉見了,起身與人笑罵,鬧得堂中甚是歡樂,青衣看了片刻,忽地起身,踮足往墨東冉面上吻去,回首朝眾人嫣然一笑,說道:「如此可滿意了?休作弄他。」
青衣一笑,俗世皆癡。幾個漢子「嘖嘖」咂嘴,又有人開懷大笑,墨東冉只牽住青衣,還待回話,忽爾瞥見門外似有動靜,心頭一緊,定睛看去,竟是護院陳大哥!原來早些檀風不見了青衣,遍尋不得,與緗尹商議好了,自己先回城里去,緗尹與陳大哥則在外城尋找。也不知怎地自賭坊傳了消息出去,已然尋到此處來,陳大哥尚被攔在門外,可畢竟曾是個打行的,那守門人哪里打得過他?眼見就要闖進門來,墨東冉趁身旁人多,連忙扯過青衣,要往後門逃走。兩人面前銀錠積累成堆,一時也拿不走,隨手抱了一把就跑,眾人見他倆落下錢銀,顧不得他們往哪里去,紛紛伸手來搶,恰也擋住陳大哥目光。
兩人自後院出逃,剛舒一口氣,又聽腳步聲追來,忙轉入小巷,藏身暗處。陳大哥尋到後巷,幸好天色昏黑,月色不明,左右看去皆不見人,踱步一陣就走了。墨東冉又等了小許,不見陳大哥折返,終才放心與青衣出來。
巷間幾處雜物堆砌,墨東冉尋了塊麻布,取來包住銀子,牽起青衣慢步前行,想要尋路出去。夜空一彎新月高掛,曖昧黯淡,青衣想著方才險要,不由得失聲笑了,墨東冉見得,也樂呵跟著笑。青衣手中還握著那瑪瑙佩,此時才想起來,便頓住腳步,為他系回腰帶上去。墨東冉輕手托起青衣下頷,只見他雙眸映月、目光勝星,一低、一抬,顫顫怯怯,實是教人動魄驚心,一時情難自禁,俯首吻將下去。
此二人早已兩心相印,雙唇一旦相接,三年半來所藏情思如大廈傾,越吻越深,久久分不開來,只愿飛光凝佇,恁由世間滄海桑田、天荒地老。
再有知時,墨東冉背倚墻下,懷中緊擁青衣,柔柔吻遍他眉目面容,珍惜如寶。青衣情正濃時,察覺墨東冉腰下亦有發硬,遂伸手撫去。墨東冉握住其腕,搖首沉聲道:「青衣,我……」不待說完,就覺青衣清冷指尖按在唇前,隨之是青衣柔軟嘴唇,印了一印。青衣伏在墨東冉身前,輕道:「襄王有意、神女有心,難道還要巫山空守麼?」
墨東冉聽得此言,哪里還忍得住?只是此地腌臜,便道:「也總不能就在此處,你要教我心疼壞麼?」青衣猶自貼在他身上,咬咬唇,壞壞一笑,抬眼道:「要不,青衣用嘴?」墨東冉捏了捏他臉蛋,笑道:「你那張嘴,只要親我這張嘴就好了。」說罷攬著吻著,只顧著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