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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老爺徐徐飲茶,罷了才道:「不怕,只是梁某做事,從來要得萬全準備。今已告訴三娘楊青衣下落,只為賠罪,至於三娘理或不理,梁某皆不干涉。但若三娘有事要梁某相助,盡管開口,且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香娘看了眼窗外天色,心底盤算,佯作憂慮重重回道:「梁老板有心,且待我好生考慮幾日。」說罷兩人不再多言,寥寥幾句過後,各自拜別。待梁老爺與梁武出門,香娘神色緊張,來回踱步,喚來老洪與一眾小廝,分別打發出門,又著陳大哥趕往東墻,香娘與孫瀟雁交好,與東墻鴇母也有些交情,要他去借幾個打行的來。末了,望向久宣,思前想後,又著他往王府去。
久宣不知她究竟何意,忙問道:「乾娘這是作甚?」香娘深吁一口氣道:「墨東冉無須顧慮,但姓梁的能來此找我,自也能去華英館見雷淼。他是個聰明人,華英館的人情,他更要賣。此時將近黃昏,我猜他定會等明日再去,雷淼此人決絕,想必會乾脆殺人滅口。若青衣在他兒子手里,今夜不得脫身,明年明日就是他死忌!」久宣大驚,香娘又道:「到得簾兒衚衕,就是雷淼地頭。我哪怕找得再多人手,也不好辦,故而要借越王爺一個勢。你速去王府,且看能否求他幫忙,遣些人來。」
如此說來,竟是當夜就要去城西要人,久宣連忙應是,匆匆就出門去。香娘待眾人離去,靜下心來,又起別個念頭,忽地陰狠一笑,不知打著甚麼算盤。
這廂香娘招兵買馬,那廂墨東冉回到府上,也在苦思如何救人,先是去簾兒衚衕打聽半日消息,又去外城四處打著關系,急得焦頭爛額。到得酉時,久宣自王府回來,香娘迎出門外,竟是越王親自來了!越王疼極久宣,愛屋及烏,一聽得青衣有難,二話不說上馬出門,還帶來王府後那巡捕廳一支官差。越王與久宣共乘一騎,朝香娘打了招呼,又與懷里人道:「久宣放心,本王與蘇三娘去就是,你在樓里等消息。」久宣搖搖頭道:「我實在擔憂青衣,若不累贅,王爺就帶上我罷。」
越王頷首答應,只囑咐他好生坐好,不料香娘亦會騎馬,越王著人騰出一匹好馬來,就見香娘拈起裙擺,踏上矮凳,颯然上馬牽韁。各方有些不敢開罪華英館,不曾借人來,但其他幾家也統共來得數十人,單是東墻,就遣來十個精壯漢子,皆聚在後門處。
天色將暗,香娘揚鞭一揮,大隊人馬順東、西江米巷一路奔去,入得大時雍坊,尋路到簾兒衚衕。越王一聲令下,巡捕官差沖入衚衕封住各門各戶,不準任何人等出入。香娘悠悠下馬,正月未過天冷地凍,也不及她神色冰寒,立在衚衕口放眼望去,兩側盡是燈紅酒綠,而衚衕盡處模糊難見,只知是華英館所在。
然而此處妓館林立,雖知多屬華英館所轄,卻不知哪家才是雷鈞手下。久宣問道:「乾娘,現當如何?」香娘鎮靜自若,回道:「待我一家一家去問。」越王則道:「本王且不露面,三娘有事再喚。」香娘回身行一禮作謝,領一幫漢子轉入右側院子,不料才一踏入門內,院中竟拴著兩頭兇狗,見人亂吠不停。香娘畏犬,當下嚇得心頭一慌,好在栓得妥當,香娘緩一口氣,徑自走入廳中。
此地鴇公龜奴都不過是拿錢辦事,沒幾個做主的,但見官差把守在外,香娘身後個個兇神惡煞,一幫老少男人、買的賣的統統不知所措愣在屋里。香娘著人搜查一輪,鴇公看不過眼,上前粗魯喝道:「蘇三娘,簾兒衚衕豈是你能放肆之地!」
香娘挑眉回身,見身邊幾上一杯熱茶,信手拾起朝他臉面潑去!那鴇公遭滾燙茶水淋在臉上,痛得直嚎,揉開雙眼就朝香娘撲來,香娘袖中藏了把匕首,飛快抽出,直往他肚腹捅去!鴇公氣憤攻心未有留意,正正撞上刀鋒,直刺入兩寸余才知後退,登時跌倒在地,捂住小腹嘶吼不止,更無人敢來扶他。香娘遭血濺衣裙,嫌厭極了,以袖口拭去匕首殷紅,漠然道:「別亂叫,死不了。老娘今兒心情極差,休要惹我。」說罷教陳大哥提起人來,審問道:「我只問你,楊青衣與雷鈞兩人,你可知個所在?」
鴇公不敢造次,喘氣著賠笑道:「奶奶你看,如今簾兒衚衕到處是楊青衣,咱這兒就好幾位……」香娘懶得與他廢話,匕首銀光一帶,生生削去鴇公鼻頭一塊血肉,丟在案上,再次問之。那鴇公凄厲哭喊,連道「不曉得、不曉得」,香娘氣餒,這才轉身出去。
哪知尚未出去,那鴇公邊喊邊罵道:「爛屄死表子,你、你不得好死!臭驢婆娘!教人肏死肏爛的東西!」香娘收起匕首,款款回身,一旁小廝手執水壺,教她一把奪去,扯起鴇公發髻當頭就澆!那壺中半壺開水,燙得鴇公一頓亂叫,香娘見他張嘴,趁勢往他喉中灌去,直至空了,才丟在地上。又拿過那塊鼻頭肉,走出門外,丟給狗子吃了。
外面眾人只聽得里頭吵鬧,不知實情,又見香娘染血出來,嚇了一大跳。但見香娘步伐穩健,才知那血是他人濺得,更是驚得失語。陳大哥與一眾壯漢隨在後面,跟著香娘走入左邊那座小樓,只聞同樣嘶吼嚷鬧一陣,又見香娘愈發不耐煩走將出來,轉入隔壁那間。巡捕守在各家門外,聽得聲響隱覺不妥,奈何越王不發話,只好聽令看守。久宣與越王面面相覷,見她此番架勢,莫不是要夷平簾兒衚衕才罷?終是久宣放心不下,別過越王跟了過去。
要知香娘此番仗勢凌人,除了要尋青衣,尚有他意。如此陣仗自也迅速驚動華英館,雷淼聽得消息,納悶不已,心下奇道:「蘇三娘怎麼突然來此鬧事?竟還動員官府!」此時身邊只有雷錦,但見他滿額冷汗,憂心忡忡,登時了然問道:「阿錦,你弟弟何在?」雷錦慌張回身,答道:「爹爹,他、他、他在花傭堂里。」
雷淼交給雷鈞兩處,一個叫奩月堂,一個叫花傭堂,青衣就被他囚於花傭堂中。雷鈞只與兄長說過楊青衣事,雷錦也愛閑來弄弄青衣屁股,兩兄弟至今瞞著雷淼。眼下雷淼猜到大概,怒極拍案而起,抓住雷錦到一旁僻靜處,低聲罵道:「待此事過了,看我不打死你倆!你現在速去花傭堂,自後門潛入,讓阿鈞趕緊把楊青衣做掉,扔到外面去,你倆趕忙回來。切記,不可與蘇三娘硬碰硬!」雷錦聽言,忙道:「曉得了,爹爹放心。」
雷錦依言自衚衕後潛入,所幸香娘尚未殺到,雷鈞已在後門打點,正要將青衣送走,恰好見兄長過來。只見雷鈞將楊青衣五花大綁,蒙住雙目堵住嘴巴,往馬車里一扔,忙拉過弟弟來道:「阿鈞,爹爹說了,必要將他殺了才成!」
然雷鈞肏了青衣半年,百食不膩,哪里舍得殺之?本是要將他暫且帶走,完事再接回來,遂將麻繩往雷錦手里一塞,著他動手。雷錦就一紈绔公子,又怎做得了殺人滅口之事?嚇得把繩扔了,慌張道:「此事因你而起,我可不管!爹爹說了,趕緊滅了這口回他那去,我先走,你處理好楊青衣速速過來,千萬莫要硬碰!」說罷轉身就跑。雷鈞攀入車廂,掀去青衣蒙眼青布,細細撫過,實是下不去手,便尋一麻布袋來,不管青衣嗚咽掙扎,硬是把人套了進去,又塞了堆磚塊瓦片等重物,囑咐車夫拉到衚衕外不遠處寬水溝去,扔進溝里淹死。
車夫走後,龜奴上前勸道:「主子快回館里去罷,那婆娘已到奩月堂了!」雷鈞立直身軀,恢復一派冷漠模樣,皺眉道:「楊青衣不在此,我還怕她個甚麼?我雷鈞兩處門面,總不能教她一口氣接連端了!」
這廂香娘連踢了好幾家館子,終是問得雷鈞所轄,直奔奩月堂去,一無所獲,當即往花傭堂來。雷鈞已正襟端坐廳中,備上好茶恭候,見香娘長裙染血,絲毫不怵,反倒請她上座。香娘漠然掀翻茶碗,唇角半勾,悠悠說道:「雷二少爺潛龍無蹤,可是教我一頓好找。」
說著回首示意,著人四處搜尋一番,自是找不到青衣。香娘心知內有詭秘,緩緩踱步而行,卻見一旁幾個小倌聚在樓梯下,畏畏縮縮躲著,中有兩個,抬眼看了看香娘,與她偷偷打個眼色,眼珠子先是往上瞟了瞟、又往後院瞟了瞟。香娘會意,著久宣上樓看看,雷鈞由得他去,朝香娘道:「蘇三娘,你要楊青衣,大衚衕里遍地都是,何必攪得滿街風雨?但你若是藉故來此地挑事,未免不太聰明,屆時有人興師問罪起來,只怕你要吃不了兜著走。」
香娘理也不理,半晌只見久宣手里拿著幾張紙箋,匆匆跑下樓來,喚道:「乾娘且看!」
那紙上只寫幾首淫詞艷曲,是雷鈞拿青衣尋樂時教他寫得,未及毀去。而青衣之字,本就是香娘親自所授,一折一勾,認得清清楚楚,遂朝陳大哥點點頭。雷鈞尚未反應過來,已被他從後捆在椅背上!香娘撕破紙箋隨手扔了,悠悠拖來一張凳子,坐於雷鈞面前,問道:「楊青衣何在?」
雷鈞從容坐著,朗聲大笑道:「呵,三娘找也找過了,楊青衣不在此處,你還敢動我不成?」
香娘輕嘆,起身讓出凳子,就見一漢子上前拉起雷鈞雙足,捆腳踝於凳上,緊緊按住,只教雙膝懸空。陳大哥招來個壯漢按住雷鈞肩臂,自己繞到椅子前來,取一粗木棍在手。雷鈞這才慌了,還不及呼喚,陳大哥揚臂猛打,狠力擊其雙膝,就聽雷鈞一聲慘嚎,險些昏死過去。香娘沉聲道:「我今日沒耐性與你溜答,你若還想站著見你老爹,趕緊實話實說。」雷鈞緩過氣息,奮力喊道:「楊青衣死了!你到陰曹地府尋他去罷!」香娘冷笑一聲,著陳大哥再打。
久宣已然看得冷汗直流,聽得青衣死了,幾乎忍不住眼淚。雷鈞又罵道:「蘇挽香!你今日將我打死罷了,我爹定不會放過你個屄貨色!不止是你,還有丹景樓那群賤東西,統統活剝了皮給他縫件暖襖!」話剛說完又挨了幾棍,雙腿淌血滴在地上,終是扛不住招了,香娘連忙命久宣尋去。久宣飛快奔出門去,越王拉他上馬,旋領一隊人馬離去。眾人順水溝找,卻只尋得那麻布袋,冰涼濕透,惟不見青衣身影,遂又兵分幾路四處搜尋。
原來是那車夫於心不忍,又不敢不從,松開口袋繩結,低低道了聲「聽天由命」,扔在水溝邊上就落跑了。青衣順水漂流南下,好不容易掙脫繩索,撐著一口氣爬到岸上,凍得瑟瑟發抖,迷茫前行,竟已到了城墻邊。自覺命不久矣,恍然才知此生所憾,乃是不曾出過那京師城門,遂恍恍惚惚,依著城墻而行,只望熬到天明,出城一遭。卻不知此為南墻,城墻外頭,不過是外城罷了。青衣一路西行,將到宣武門處,體力不支,昏倒在地,好在不久就被巡捕官差見到,才不至於凍死。
越王得知匆忙前來會合,脫下披風裹住青衣,命人通報香娘,自己則與久宣同行,先帶了青衣回去。屬下快馬奔回花傭堂,香娘附耳聽了,低聲問道:「青衣可還活著?」那人答道:「活著,只是……臉花了。」
香娘一腔怒火,聽得此言再也按捺不住,走上前去接過陳大哥手中木棍,雷鈞連聲喚道:「不、不、不是我劃得他臉!他來時臉就爛了,乃是、乃是我花錢為他治好!」香娘不管不顧,雙臂高舉狠命砸落,當即聽得「噼啪」碎骨之聲,生生打碎雷鈞膝骨!雷鈞再也忍受不住,慘叫一聲昏死過去。
此時後院傳來動靜,幾個打行漢子正要過去查看,卻見香娘揮了揮手,著人退下,自己拔出匕首,悄然過去埋伏門邊。門道處一襲布簾,簾後腳步急急走來,轉眼已至,卻聽堂中鴉雀無聲,生了疑心頓住,片刻才掀簾出來,正是雷淼。正是此瞬,香娘倏地閃身而出,低持匕首,猛然扎向雷淼胯下!
這一刀稍稍偏了,未傷及子孫根,卻也捅破他左邊卵袋,雷淼根本大受創傷,瞬間摔倒地上,雙手捂住男根低沉嘶吼。香娘手里匕首尚在滴血,一巴掌拍落雷淼錦帽,抓住頭皮就往堂中扯。雷淼堂堂八尺壯漢教她拖在地上,連滾帶爬,一邊低吼一邊咆哮,如怒虎將撲,卻又無力起身,勉力抬頭卻只見雷鈞無聲無息攤在椅上,卯足力氣猛地撲向香娘,卻被她輕易躲開,還回身道:「莫慌,楊青衣還活著,你兒子就也還活著。」
雷淼轉向雷鈞,忍痛跪起身來,解開凳上雙足束縛,見他胸膛微微起伏,尚有氣息,才放下心來,回身一只血手指向香娘,惡狠狠道:「蘇挽香!你……」不待他說完,香娘輕柔托起那手,俯身道:「喚我香娘。」說罷將他手掌按在凳上,一刀剁下,狠地切斷食指、中指兩根指頭,待他痛喊罷了,才沉聲道:「丹景樓與華英館各據東西,本互不干擾,雷淼,我能容你忍你,你不該犯我。再敢碰我蘇香娘之人,下一次斷的,就是你這肥油頸子!」
說罷,撿起斷指,領人揚長而去,策馬趕回城東明時坊。先取銀取酒酬謝諸位相助,又揚言來日逐一登門答謝,請眾人樓中安歇,才往西樓去看青衣。越王要領人馬回巡捕廳,先行走了,東廂尚未解鎖,久宣將青衣放在自己房里,雖是撿回一條性命,卻仍昏迷不醒。久宣問道:「可要告訴墨東冉?」香娘望向青衣面上那字,皺了皺眉,只道明日再議,遂回欣館清洗去了。
翌日香娘并未遣人去墨府,倒是將雷淼兩枚斷指,裝入錦盒,著人送往梁府。久宣恍然大悟,才知原來香娘藉青衣之機,順道借來官威,一是要大挫死對頭華英館,二是要向那梁老爺示威,不缺他那份人情。
所謂世間至毒女人心,香娘再在乎青衣也罷,始終醉翁之意不在酒,青衣有幸活命,純屬天意。梁老爺始終是小覷了香娘,不知她最恨遭人算計,故而佯作遲疑,卻是意在打亂他如意算盤。又經簾兒衚衕一事,不日舉京皆知丹景樓背後,有個越王爺撐腰作勢,不論是誰,皆得忌憚她蘇香娘三分。兼之香娘奪回青衣,可謂一石四鳥也。
然而當日下午,墨東冉已聽聞簾兒衚衕夜里風雨,趕來丹景樓求見。香娘將他攔在主樓,不許他闖,只告知他青衣遭人毀容,卻不是雷鈞等人所為。墨東冉聽得弦外之音,啞然呆住,愣愣回府去了。
青衣昏迷兩日,終是轉醒,睜眼見得久宣坐在床沿,惘惘不敢置信。久宣倚在床欄打瞌睡,聽他喚了一聲,猛地清醒,緩緩扶他坐起身來。青衣才知是真,靠入久宣懷里奮力抱住,泣不成聲。久宣心疼極了,輕柔安撫之,又道:「此處無人害你了,莫哭莫怕。也小心著些,你身上那些玩藝才摘下,傷口未愈。」
此半年來不知雷鈞如何折騰,只見青衣乳首、身下都扎過了針,穿刺著掛了些金飾,久宣與檀風兩個好不容易,才小心為他撤下。青衣尚虛弱得很,哭過一場,吃了些藥,又自沉沉昏睡過去。
待得青衣神智清醒過來,已是數日之後。墨東冉也在樓里守了幾天,香娘只準他交付錢銀,在主樓尋個小間暫住,不許他靠近西樓。待青衣恢復些了,二樓東廂已收拾妥當,教他回樓上去,香娘則不曾來見。青衣雖則好轉,卻日漸消沉,小廝端來湯藥,久宣為他吹涼喂之,說道:「東冉在此多日,你可要見他?」
青衣撫向右臉,黯然搖首,久宣又道:「乾娘尚未發話,你若要隨他回去,或許可以。」青衣仍搖首,嘆道:「我如何回去?東冉兒女初生,我如何自處?墨夫人如何自處?總不能、總不能教他為我妻離子散!」
說著不自流淚,久宣還待勸慰,又見青衣茫然續道:「久宣,那夜我將死未死,方知此生最後一愿,竟不是他。那時才知,此生好想好想,只是好想走出京城看看。也許對他多年依戀,不過是當初聽他所言,迷醉江南之美罷了。」
久宣聽得為他心酸,終究多年情思,哪堪當作一場錯想?便道:「且莫胡思亂想,好了再說。」青衣只道:「久宣,等下陪我去見乾娘可好?」久宣頷首應是,待他吃罷,為他披上厚厚長袍,才扶著下樓往欣館去。
香娘見青衣來,百味雜陳,也不知說甚麼好,只默然坐下。卻見青衣推開久宣,徑自走到香娘面前跪下,低聲道:「乾娘,青衣有錯,丹景樓之外,并無我楊青衣容身之地。乾娘若不嫌棄,可否再容下青衣?」說罷徐徐叩首,拜倒不起。香娘滿腹奚落之語,此時半句也說不出來,二人僵住半晌,才見她起身取來紙筆,置於桌上書寫。寫罷才教青衣起身,久宣一同探頭看去,竟是張賣身契。
青衣淡然讀之,香娘則道:「你想回來可以,但丹景樓不白養你,今堂堂正正立下字據,是你賣身與我。」說罷又自一旁匣子取出兩枚銀錠,合共不過十兩,續道:「青衣,你叛我在先,又毀了容貌,我只出十兩銀子,買你今後余生,任勞任怨,性命相抵。你賣是不賣?」青衣不假思索,答道:「我賣。」
說著就見青衣提筆,正要簽字畫押,久宣忙拉住他道:「青衣!你想清楚,才十兩啊!」
要知青衣賣身,終不過是為了教墨東冉死心,哪管是貴是賤?含淚簽了,又取朱砂泥來拓過手印,接下十兩銀子,折返西樓。
那廂墨東冉聽得小廝傳話,登時心如死灰,不管不顧跑向西樓,恁誰也擋不住,老洪與陳大哥急忙趕來,才將他攔在西樓下。青衣聽得墨東冉喚他亦極煎熬,舊日情意翻上心頭,只求其中尋得一絲恨意,也教他好過些,偏生思來想去,不過徒然。青衣思索許久,喚久宣助他涂粉遮去臉上傷痕,又取過剪子來,久宣連忙奪去,青衣則道:「放心給我就是,我絕不自殘。」
久宣半信半疑遞去,只見青衣走出房間,立於欄桿之前,輕喚了聲「墨公子」。樓下動靜霎然停住,墨東冉退後數尺仰首看來,終於得見心頭掛念,又見青衣安好,不禁欣喜落淚。墨東冉連日擔憂,也是消瘦許多,看得青衣更是難過,卻只忍住眼淚道:「青衣已再賣入丹景樓里,墨公子不必掛礙,還請回府安歇罷。」
墨東冉勉強撐起一抹笑容道:「青衣莫取鬧,隨我回去可好?」
青衣搖搖頭,摘下發冠,散落滿肩青絲,執起鬢邊一束,咬牙狠心剪斷,斷絕一場荒唐結發之情。墨東冉心碎心傷,哭道:「青衣!休要如此!」青衣終是忍不住淚,凄然喊道:「我夢已驚,君何不醒!」
二人無言以淚相對,許久許久,青衣顫聲道:「自此你我日月參辰,不復再見。」信手拋去那束斷發,任其飄落隨風而散,不再留戀回到房里,砰然關門。
此後墨東冉頹然回到家中,竟才知言祁兒已然香消玉殞,尋梁氏問之,梁氏只道她懸梁自盡。墨東冉已知是她指使言祁兒劃破青衣面容,此時更不信她,不知究竟是言祁兒自絕而死,抑或被人逼死。夫妻倆連日爭吵,梁氏不愿在此受氣,索性跑回梁府小住。梁老爺諒墨東冉為了皂云莊不敢造次,故也不多管他,只顧在家安撫女兒。
哪知梁氏此去,則再回不了墨府,半月過去,墨東冉竟往梁府送來一封休書!以「好妒亂家」為由,要將梁氏休棄,又認定梁氏狠毒,不肯容她教養兒女,連面也不準她見。要知梁氏生產未過半年,此舉實是離天大譜,不仁不義、天理難容!然墨東冉一意孤行,寧要背負滿城罵名,也不準她再入家門。
梁老爺急火攻心病了數日,揚言必要毀掉墨東冉此人。不料墨東冉沉靜半月,竟是做了充分打算,聯系了外城蘇杭會館,領其余各家會館串通一氣,確保皂云莊生意來往如常,又與各鏢局打好關系,不怕梁老爺斷他貨運。梁家勢遍京師,卻管不得天南地北,一時雖也壓制著皂云莊,卻竟剿滅不得。墨東冉費勁心機,才保住皂云莊元氣,又要兼顧家中幼兒,身心疲憊,結果一病接一病,幾乎撐不住倒下。墨老爺江南得知,險些將他斷絕父子關系,終還是不忍,則遣了何叔入京幫手。
梁氏走時,信手帶走蓬萊閣地契。一日墨東冉路過,才知梁氏已將此處夷為平地,連池水都填平了,改建商鋪。
又聞花傭堂一禍後,雷鈞雙腿盡廢,未熬到夏日,先一命嗚呼。
墨、楊二人情緣耗盡,由此分離。楊青衣歸還丹景樓中,掛起花牌,至此賽八仙到齊,未過多時,一次偶然同聚,為俗世贊揚,冠得此號。然而不久後,香娘又撤去久宣牌子,丹景樓就此多了位藍老板。爾後皂云莊常為丹景樓制衣,皆知墨東冉舊情難忘,蘇香娘漸也與他冰釋前嫌,不再計較。
幾回書講到此處,道盡往時一場相遇、相知、相許、相離,是可憐也罷、可恨也罷,留予諸位看官作判。如今合該折回當下,自青衣出堂路上,避雪偶遇舊愛墨東冉,湖上決然離去,冬去春來,又見丹景樓許多悲歡離合。此間分分合合,還待敘說,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