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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木每天下班都要晚一個鐘再走。
因為這樣回到家的時候他爸基本已經在床上歇下了,他才能悄么么洗澡睡覺。
家里就一張土炕,他和他爸兩個人并排躺著,自己身上被程錦明搞出的痕跡太重,他怕他爸察覺,連睡覺都要穿上長袖。
可能是最近自己的行為太過反常,再加上三輪車沒了那會兒他糊弄他爸說借給同事開了,他這人不會撒謊,一撒謊心虛都擺在臉上,他爸起了疑心,那晚沒睡,爺倆躺在炕上聽窗戶外面蛐蛐叫喚。
不知多久陳爸叫了陳木,陳木哎了一聲,說:“爸,你還沒睡。”
“崽子,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沒有呢?!?
“你是不是外頭有人了?”
陳木驚得一頓咳嗽,爬起來坐著,“爸,什么外頭里頭,你又瞎說?!?
“那你為什么對人家美蓮躲著不見,美蓮來家找你好幾回了,人是個姑娘,人不要臉嗎?”陳爸嘆了口氣,手在被子上摸索要去握住陳木的,“木啊,你不能讓美蓮寒心啊,咱們雖然窮,但是人得干干凈凈啊?!?
陳木坐在炕沿,月光披滿他整個肩頭,他那寬闊的肩膀很無力地抖了一下。
他爸誤以為他躲著劉美蓮是因為自己和別的人搞在一起,這話,不能說完全不對,他的確是和人搞在了一起,和一個男人,一個Alpha,而且被搞的是自己。
他不知道這件事要怎么說,能跟誰說,五十萬的債如果被他爸知道了,他爸說不準一下子氣得過去了,所以他不能說,他只想趕緊還完債,把日子往前過。
至于美蓮……陳木低下頭,對美蓮,他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劉美蓮好幾次沒在家等到陳木,這女人也是倔脾氣,直接找到電子廠來了。
那天剛好是禮拜五,當時陳木正在車間忙活,看到老板站在門口朝自己擺手的時候心臟條件反射地沉了一下,以為程錦明又來了。
結果等他出來,張國富神情古怪地看著他說:“門口有個女人找你?!?
別說張國富神情古怪,連陳木見到站在門口的劉美蓮都覺得慌張,連忙把她拉到旁邊一棵大樹底下,兩個人眼對眼,一時都尷尬得講不出話。
自從那次吵架劉美蓮哭著跑開以后,倆人幾乎就沒好好說過話,劉美蓮有心和好,卻總是碰不到陳木的人,這次也是想得太緊,剛好家門前那兩棵老槐樹開花了,她趕緊拿竹竿子把花打下來。
“美蓮你,你怎么找過來了。”陳木先開了口。
劉美蓮挽了下頭發,把胳膊上挎著的藤條籃子往陳木面前一擺,掀開上面蓋的布,一股清甜甘香的味道鉆進鼻子里,“家里槐樹開花了,我做了你最喜歡吃的槐花餅,剛做好的,這餅要趁熱吃才好吃,就給你送來了。我做的多,陳哥,你給你同事也分分。”
籃子里的槐花餅每個都用一張牛皮紙包著,橢圓形的,巴掌大小,做得十分好看,陳木接過來看著,低聲說了句謝謝。
“和我還客氣。”劉美蓮偷覷著陳木,倆人又無話可說。
陳木站了會兒,“美蓮,我得回去繼續干活了?!?
“你回,你回嘛?!眲⒚郎徴驹诖髽涞紫?,風吹得她脖子上的絲巾飄起來,見陳木轉身,她喊道,“陳哥!你,你還生我的氣么?!?
陳木的心頓時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美蓮,我哪有臉生你的氣。是我耽誤了你,你聽陳哥的,好好去相面,?。俊?
“陳哥,你還是瞧不上我,最近天天避著我,我知道,你這是有相好的了?!眲⒚郎弾е耷?,這幾天憋屈的眼淚全當著男人的面落下來,“我就是稀罕你,這么多年我都等了,我還差這幾年嗎?你,你把我當什么女人了,我沖著你結婚,你家就算窮得要去要飯,我也愿意拿個碗陪著你,可你瞧不上我,陳哥你瞧不上我?!?
劉美蓮哭得傷心,陳木把籃子放到一邊,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兒,一個勁兒地道歉,一個勁兒地說對不起,他幾欲張口,話到嘴邊卻死活吐不出來,他沒辦法告訴劉美蓮自己被一個男人給上了,他僅存的那一絲尊嚴祈求著他在自己心水的女人面前閉口不言,“是我配不上你,美蓮,我是真的……配不上你了?!?
他心里也難受,手掌落在劉美蓮的頭發上摸了摸,劉美蓮深深看了陳木一眼,撲到他懷里抱著他,“陳哥,以前我們多好啊……”
是啊,以前他們多好啊。
可是時間它是正著走的,它不會倒著走啊。
陳木慢慢抬起胳膊想要抱一抱劉美蓮,一輛黑色的轎車卻緩緩停在他眼前,不合時宜地響了兩聲喇叭。
于是陳木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心也跟著咯噔了一下,整個身體都變得僵硬。
劉美蓮感覺到男人的變化,茫然地轉過臉,就看到一臺忒氣派的轎車停在她身后,車窗落下來,坐在駕駛座上的是個留著寸頭的男人,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連嘴里說出的話都沒有一點起伏,就好像看不見他們倆正抱在一起落淚一樣:“陳先生,我家先生讓我來接你?!?
村里沒有城里人洋氣,一聲先生要酸倒牙。
劉美蓮袖口擦擦眼眶,茫然看向“陳先生”:“他是跟咱們說話的嗎?”
陳木慌得已經說不出話來了,是坐在車里的男人又重復了一遍:“陳木,陳先生,上車吧?!?
劉美蓮說:“陳哥,這人是誰,你怎么會認識這樣的,他要帶你去哪兒?”
陳木腦袋垂著,半晌,抬起頭時扯出個別扭的笑來,“我老板的大股東,也是我的老板,電子廠要在城區開分廠了,經常讓我幫著拉貨盤貨,我是去工作的?!?
彭顯默默坐在車里,沒有拆穿Beta卑微的謊話。
劉美蓮也聽不明白,小聲說:“這么急的啊,現在就要走了嘛?!?
“嗯,美蓮,你幫我……”陳木把籃子又遞給劉美蓮,“帶回家吧,我回來吃,你跟我爸講,周末我加班,這倆天可能不著家了?!?
劉美蓮點一點頭,“好,陳哥,這槐花餅不怕壞,我給你留著你回來吃。”
陳木哎了一聲,悶著頭打開車門坐了進去。
程錦明和他爸程立段因為當初下藥的事情好長時間不對付,一直就沒進過家門,程立段逼著程錦英來喊過他幾次,他都懶得回去,周五程錦明原本是想來電子廠找陳木的,結果一大早程錦英就堵在他家門口,鬼哭狼嚎地叫他回去。
“錦明哥,平常也就算了,今天你不能不回去啊?!背体\英跟在程錦明屁股后頭嚎,“大伯過生日,你總不能讓你堂弟來撐場子吧?!?
“都姓程,有什么關系,反正老程拿你比拿他親兒子都親?!?
“錦明哥,你就別嚇唬我了,我被你們父子倆折磨得都憔悴成什么樣了?!背体\英說,“錦明哥,你真的不回來嗎?”
程錦明衣服都穿好了,系著袖扣,“付家人會來嗎?”
程錦英一怔,頭搖得像撥浪鼓,“不來,白哥他們不來。”
程錦明淡淡道:“那走吧?!?
程錦明能不了解程錦英嗎,這崽子嘴里沒一句實話,付家和程家是世交,老程過生日付家怎么可能不來人。
生日宴定在晚上,下午家里阿姨就開始籌備忙活,年紀大的都坐在客廳,把別墅前面的花園留給他們年輕人去玩鬧。程錦明打一進門就看到了付白,今天付白穿了一身栗色西裝,其實這種顏色的衣服很挑人,穿不好就顯得很土,但是付白卻把這身穿得很出彩,他身材緊瘦高挑,人又干凈,氣質脫俗,周圍不少Alpha看到他時都會眼前一亮。
只不過這群Alpha里卻沒有程錦明。
他甚至連看都沒有看付白一眼。
付白并不會因為他的漠視覺得有損自尊心,反而他覺得這時候的程錦明實在是幼稚,好像他這樣做就能擺脫雙方長輩的鉗制一樣。
比如他才剛出現不久,結果還不是被段付兩家的家長把他們一起叫了進來。
如果只有程立段自己的話,程錦明還能放肆點,畢竟付家和其他一些老程的朋友在,今天還是他生日,自己做兒子的怎么樣也得裝裝樣給個面子。
“錦明啊,最近都忙什么呢,伯父都好久沒見你了?!备墩吓牧伺母栋椎募绨颍耙膊欢鄟碚椅覀冃“淄嫱妗!?
程錦明心里冷笑,嘴上淡淡道:“搗鼓地皮玩呢,付伯伯,付白他應該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不好多打擾他的,你說是吧?”
程錦明看向付白。
他倆肩靠肩坐在沙發上,被兩家人擠在中間,付白彎了彎嘴角,沒搭他的腔。
程立段瞪他兩眼,“聽到沒,小白剛回國不久,離京城這些年了,你有時間多帶他逛逛?!?
付政合也感慨,“時間過得真快,一晃眼倆孩子都長這么大了,其實,這婚事也該好好考慮考慮了?!?
“有時間兩家人確實該坐在一起好好商量一下?!?
兩個老油頭你一句我一句的,看似聊天,實際上就是在敲打程錦明和付白,給他倆下命令來了。
“付伯伯,爸,你們聊?!背体\明忽然打斷他們的話,皮笑肉不笑地,從沙發上起身。
程立段臉色當下變了,語氣不善:“大人正說著話呢,你去哪兒!”
“洗手間,人有三急,老程。”
“……程錦明!”
付政合臉上也尷尬,朝程立段打圓場,“咱們老頭子說話小孩不愿意聽,讓他們玩去吧?!?
“怪我把他慣壞了。”程立段把茶杯重重擱在茶幾上。
這還沒到晚上呢,就已經這么難熬了。
程錦明站在窗前抽煙,樓下幾個小屁孩在草坪上放風箏。
“你非要把事情搞得這么難堪么?!?
程錦明皺皺眉,背坐在窗前,抬頭吐了口煙氣,“怎么,著急了,就這么想和我結婚么。”
“掙扎有用嗎?”付白站在他面前,這是程錦明的臥室,小時候他們和程錦英紀暢還一起在這里玩過家家,一晃眼,小屁孩都長成大男人了。
付白看著他,靜靜說:“長輩們做出的決定,你違背不了,既然無法違背,為什么不選擇乖乖聽話呢。”
“聽話,聽誰的話?聽老程的話,聽付伯伯的話,還是聽你的話。為什么要我聽話,為什么,憑什么?!背体\明把煙蒂往手邊花盆里一捻,起身走到付白跟前,兩個人隔著不到一個手掌的距離,他垂眸盯著這個自恃清高的Omega,“付白,你愛我嗎?”
付白抬起眼眸同他對視。
程錦明的眼睛里映著這人平靜如水的臉,聽他毫無波瀾地同自己說:“愛是最不值一提的東西,程錦明,不要太幼稚了。你渴望被這種廉價的鎖鏈羈絆住么,總有一天,再羅曼蒂克的愛情都會索然無味,要么變成親情,要么連親情都懶得偽裝,你愿意被所謂的愛束縛住嗎?”
程錦明說:“別文縐縐地給我上課,我更喜歡聽人話?!?
付白說:“至少,我不相信愛。尤其在Alpha和Omega之間,多少人是因為完全標記這把天生的枷鎖而被迫捆綁在一起,他們之間會談愛嗎?你也清楚大多數不會,那只是一種宿命,Omega永遠逃脫不掉被Alpha牽制的可笑宿命。而我想的是,既然逃不掉,那為什么不逆來順受,選擇接受這種宿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