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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時雨很喜歡從背后抱人,他之前也會這么抱宋元,但他是很純情的抱,這倒不是說他一開始就那么純情,最初還沒有發(fā)現(xiàn)自己心意的時候,他很輕佻,會逗得人害羞。
他太早面對了父母的死亡,在那之前,他跟全天下普通的男孩一樣,不,也許普通的男孩不會有一個幸福的家庭,在五歲之前,他有一個幸福的家庭,桃花掌門不喜歡花瑛華,但不會在花時雨面前表現(xiàn)出來。
桃花掌門討厭花瑛華,但花時雨更多地從母親那邊繼承了相貌,他跟花瑛華一樣有一顆淚痣。花流天對桃花有一種癡迷的喜愛,他并不在乎桃花之外的事,他的世界只有妻兒。花瑛華愿意跟他一起守在這個小地方。花時雨說:“想要出去看看。”被爹娘訓斥了,他們?nèi)腴T以來就沒有再出過桃花門,他們不知道外面的變化,跑腿的工作都交給師弟師妹做。
花瑛華說:“在這里還不夠好嗎?娘會給你做很多很多桃花粥。”
他們討厭外面的世界,愿意蝸居一角,并且想保護自己的孩子,遠離這個需要錢,權(quán),名利的世界。那時候花時雨覺得花流天是全天下最好的爹,盡管他只是一心一意照顧花卉,花時雨也覺得他很厲害。
花流天說:“花草是最有生命的,它們于特定的季節(jié)開放,枯萎,來年又會回歸。它們永生不朽。落下的花瓣葬在泥土里,成了新生兒的養(yǎng)料。這就是血脈相連。”
花時雨:“就像爹爹,娘親,還有我嗎?你們有一天也會死嗎?”
花流天說:“任何人都會死的……”他們短暫地聊起了死亡的話題。花流天并沒有回避。花時雨說:“死?死了會去哪里呢?”
花流天說:“就是永遠地睡著了。”
花時雨:“我不要,這樣你們就陪不了我了,我希望大家永遠在一起。”
花流天笑了,他對花時雨說:“但是原來的花瓣不枯萎,新生的花就永遠不會開。因為一棵樹就那么大。你不希望長大嗎?時雨,你也會有你的女孩的,她會像你的娘親一樣漂亮。”
花瑛華說:“你給這么小的孩子講這個,他也不會接受的,時雨現(xiàn)在最喜歡爹爹和娘親了,對吧?”
花時雨點點頭。
但是為什么會發(fā)生那種事呢……那場暴雨那么突兀地來臨了,它淹沒了所有的花,光陰就像大洪水,把所有人都沖走了。
那天,花時雨想說娘親并沒有走,她只是睡著了,她能去哪里呢,她就在這里,但是他看到爹哭了。這就像暴雨一樣突兀,慌亂涌上了他的心頭,他想到了他們之前說過的有關(guān)死亡的話題。
其實花不是永生不朽,不是嗎?每一朵花都是不一樣的,每一次的盛開,都屬于不同的花,原先的花已經(jīng)不在了。花死去是不會重新回來的,重新回來的只是下一朵花,但它永遠都不是原來那朵。
他的心里冒出了這個想法,然后才發(fā)覺他哭了,他的眼淚打在地上,淚流滿面,下得跟窗外的雨一樣大。他用袖子擦掉眼淚,在那一刻,他有點怨恨雨,他知道他是在雨中出生,但他還是很討厭雨,也很討厭雨中出生的自己。
他不會讓桃花掌門看見他哭,也不會讓花流天知道,在他看來,爹爹是這個世上最愛娘親的人,爹爹那么傷心了,他得努力讓爹爹開心才是,雖然他也很難過,但他沒有想過自己,他想讓爹爹高興,但是,爹爹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花流天的書里夾著干枯的桃花,那些花死了,但花流天沒有埋葬它們,他把它們挪到他的屋里。連同干花一起。花流天經(jīng)常關(guān)著門,不知道在做什么,花時雨打不開房門,就在屋外叫爹爹,很久才有一聲回應(yīng),花時雨為這回應(yīng)而高興,而桃花掌門看不得花流天為了一個女人傷心成這樣,置之不理,認為過幾天,那女人在花流天心中割開的傷痕就會愈合,好像從沒有存在。
花時雨會隔著門給花流天講今天發(fā)生的事,會給他念書上的詩,講著講著他的聲音就哽咽了下來,這很奇怪,花時雨沒想著哭,但他莫名其妙就哭出來了,也許那是委屈,但花時雨不想有那樣的感情,他卻控制不住流淚,那個時候他就意識到他該走了。他會說“爹爹,我先走了”,其實花流天一次都沒回過他。他還是執(zhí)拗地這么說,總是在離開之后擦眼淚,再用水洗臉,但眼淚還是止不住掉。
但有一天,花流天奇異地回到了之前的狀態(tài),就像花瑛華還在,他撫摸花時雨的頭發(fā),夸贊花時雨學有所成,花時雨抱了他好幾下,花流天說:“突然這么粘我……”
“之前不是更喜歡娘親一點嗎?”
花流天的狀況沒有好轉(zhuǎn),他是瘋了,但是瘋子怎么能聽懂續(xù)弦的意思?于是第二場死亡降臨,整個房間都彌漫著血腥味,它不像花瑛華,只是睡著了,那看著像場謀殺,如果是一般人,絕對會嘔出來,因為血腥味過于濃烈,但那是花時雨的父親,花時雨踩著鮮血,黑色的靴子染不上其他顏色,他的衣服上全是血,所觸及到的也是冰冷,就像暴雨一樣,有什么涌入了他的鼻腔,他喘不過氣,濃烈的血腥味需要花香散去。
桃花掌門要他與花流天分開,他甚至沒有去葬喪。桃花掌門拆了那間屋子,埋了那片地方,但花時雨經(jīng)過的時候還是能聞到血腥味。他被關(guān)了很長一段時間,這雙手碰過花瑛華的手,也沾過花流天的血。
但花時雨沒有哭,他只是太早嘗過桃花酒,喝的頭痛欲裂,也許他應(yīng)該悲傷,但他感覺不到。他喝了多少就吐了多少,但無論如何,血腥味仍然徘徊在他的鼻腔,無法散去,他感到他的手上十分粘稠。
桃花掌門此后再沒提過花時雨的爹娘,就好像他們從來沒有來過人世,花時雨也沒有提起過他們。
沒有人會不識趣地提花時雨的父母,這成了心照不宣的秘密。也沒人知道他們是怎么死的,只是聽說早逝,只有兩個字。
風月山莊正逢雨季,大雨連綿不絕,一下就是幾天,或者沒有太陽,顯得很陰,空氣十分潮濕。盆栽花都被花時雨收了進來。宋元說:“也不知道外面的花會怎么樣。”
花時雨說:“不會有事的,就算有,也只是天命。但是它們不可以有事。”
宋元:“你還是怕暴雨淋壞它們吧。”
花時雨:“以前有一次,花全部被淋死了,沒有一朵復活,這就好像某種暗示……很奇怪。”
宋元:“暴雨必然會淋死花。”
花時雨:“不是的,如果我當時……要是有誰能保護好它們,就行,那樣就不會有一朵花受傷。”
宋元:“我想,有些死亡是必然的,你做過努力了吧?盡管如此,它們還是死了。”
花時雨:“是啊。”他沒說什么,沒說那場雨之后,他的母親就死了,沒說那些花是父親養(yǎng)的,他什么都沒說,也不想提起,他習慣了用輕浮跟人保持距離,不跟人換取真心。他曾經(jīng)很努力地想留下他爹,但他爹背叛了他,用自殺結(jié)束了一生。那還挺讓他厭惡的,他不想做那樣的男人,也沒法理解殉情,他從不會真正陷入一段感情,并不為此感到抱歉。桃花掌門甚至鼓勵他這么做。那些男人女人沉迷于愛欲之中,就連看人的眼神都不太一樣。花時雨常常對此抱著一種事不關(guān)己的態(tài)度,但不會有人說他絕情。他沒有為愛情傷心過。只是遇到宋元,花時雨就恍若驚弓之鳥,他更像那根弦,神經(jīng)容易繃很緊。他覺得沒有人會真的喜歡他自己,宋元也只是喜歡看他驚慌失措的樣子,那是一種樂子,花時雨也不算配合,他是真的挺怕宋元。
也許是因為雨季的影響,花時雨睡不好覺。宋元說要跟他一起睡,被花時雨拒之門外。宋元說:“雙人床不用很可惜的……”
花時雨:“太客氣了宋哥,您大人有大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