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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中原大亂,尚未登基稱帝的慶元帝與其他兩股勢力的角逐僵持不下,謝氏族長見慶元帝有帝王氣象,便舉兵歸順。后來慶元帝果然君臨天下,酈朝建立后,那族長便被冊封為鎮國公。
賀君旭十幾歲的時候,就和景通侯有過齟齬,現在的眼中釘楚頤又跟景通侯過從甚密,心里自然更加膈應。
楚頤沒有理會他的不快,繼續道:“七年前,你往西北征突厥,同年北漠契丹也率兵來犯,皇上便派了鎮國公去戍守,至今他仍在漠北鎮守邊疆。”
賀君旭擰眉:“這和你們二人有什么關系?”
“當然有,”楚頤的聲音壓得極低,幽幽的,好像一個詭艷的鬼魂。“因為印月、覺月寺的大半和尚,以及在這座山上隱居的近千余人,他們……”
窗外,驟來的急風吹亂山林,驚醒的寒鴉發出驚惶嗥叫。
“皆是從鎮國公麾下逃亡的逃兵!”
話音剛落,印月便重重地跪倒在地,向賀君旭伏拜:“求賀將軍饒命!”
賀君旭威儀赫赫的臉,驀然色變。
他的眼睛一瞬間銳如鷹隼:“近千逃兵,怎會安然聚于此處?是你幫他們瞞天過海?”
“是。”楚頤干脆承認。
“混賬!”賀君旭一掌拍向身旁的石桌,竟直接震碎了石桌一角。
“你別以為有我的把柄就能為所欲為,”他咬牙切齒,“包庇逃兵是要連坐的重罪,我就算與你同歸于盡,也不會讓你禍及賀家上下!”
印月先前聽說楚頤手上握著什么賀君旭的把柄時還抱有一絲僥幸心理,如今竟聽見他寧愿把柄泄露同歸于盡也不愿包庇此事,臉上一絲血色都沒有了。
楚頤也皺了眉,他不再有恃無恐,正色道:“你只道包庇逃兵是重罪,但你可知他們為何要逃亡?”
“有人生來是鯤鵬,有人生來是蜉蝣。賀將軍,你是頂天立地的大人物,自然不懂世間亦會有貪生怕死的小百姓。”楚頤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鎮國公到漠北關口時,沿途一路強征了五萬平民壯丁,這些未受過幾天訓練的新兵,你可知道鎮國公用他們來作什么?”
賀君旭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有一閃而過的震怒:“是……”
“是人墻。”楚頤聲音冷澈,“契丹鐵騎擅于沖鋒,鎮國公苦無對策,為了保全他自己的謝家軍,他用私下強征的那五萬新兵作為人墻首當其沖,而自己的精銳部隊則在內圍用弓弩殺敵。這些新兵,不會有建功立業的未來,從一開始登上戰場,就是為了替別人送死!”
賀君旭神色晦暗不明地看著地上跪著的印月,“他們就是那批新兵?”
印月仍伏著,他輕聲問道:“賀將軍,螻蟻尚且偷生,誰又甘心找死?”
賀君旭沒有答他,轉而指著手中的賬簿問:“那這又是什么?”
楚頤道:“我雖然給了他們容身之地,但還沒有慷慨到要白養他們。我讓他們在這山間起了幾個瓷窯,產出的瓷器再讓我長兄轉賣獲利,以此作為他們的吃穿資費。”
賀君旭翻看那本賬簿,所載之記錄確實都是陶瓷收支事宜。
印月大著膽子偷瞄他翻賬簿時的神情,咽了咽口水。
楚頤瞥印月一眼,不動聲色地向賀君旭道:“你若不信,可盡管命人去查,只是必須是口風嚴密的心腹。”
賀君旭沉聲道:“此事楚家人也知曉?”
楚頤搖頭:“事關重大,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
賀君旭將賬簿收入袖中,他緩緩審視楚頤與印月片刻,那強大的氣場令楚頤都不免屏息了一霎。
最終,他推開門,不發一言地走了。
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印月松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爬起來,低聲問:“他信了?”
楚頤謹慎地盯著門外的虛空,沒有說話。
印月松了一口氣,幸好楚頤行事機警,一直命他在賬簿上以陶瓷代指鐵器,并加以暗號書寫,否則,若賀君旭發現他們在山上用來謀生的并非陶瓷,而是朝廷嚴禁私辦的鑄鐵坊,他們就真的一絲生機也沒有了……
但如今賀君旭雖沒說要將他們押解投案,也沒說要放他們一馬,印月一口氣不上不下,心始終懸著。
他盤算起來,要不干脆就把弟兄們叫醒,趁現在月黑風高,趕緊另謀他路。
楚頤似乎看穿他的心思,涼涼地斜睨了他一眼:“你大可再做一次逃兵,試試。”
印月一個激靈,這些年來楚頤對他頗為器重,而他在山寺中也喝茶誦經平安愜意,因此他差點忘了,眼前這象蛇可不是因慈悲心腸才收容他們的,相反,他利用他們作為逃兵這一把柄,要挾他們困在荒山之中,為他做著一件冒天下之大不韙的可怕之事——偷鑄鐵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