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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楚頤一早便咳嗽著向賀太夫人請安,他昨夜笑得一晚上睡不著,頂著兩只黑眼圈正好裝柔弱,一邊假惺惺地為賀君旭之事憂慮,一邊又果然說起自己大哥欠下巨額賭債的事情來。
不多時,賀茹意也來請安了。
侍女引著她到了房門口,今日這姑奶奶穿得簡素,一直背著手行走。
直到跨過內(nèi)屋門檻后,她竟朝著賀太夫人直直跪下,手從背后拿出一根荊條捧在胸前,以膝蓋磨地前行。
賀太夫人昨夜沒睡好,本來正托腮倚在案幾上,見狀坐直了身:“茹兒,你又闖什么禍了?”
賀茹意說道:“母親,君兒被案件牽涉其中,咱們得拿銀子替他疏通疏通關(guān)系,不能讓他受委屈。”
“就這事?”賀太夫人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眼垂下看著她,徐徐道,“我老了,你如今拿著管家鑰匙,你作主吧。”
賀茹意低下頭,把牙一咬:“女兒,女兒拿不出來!”
賀太夫人困惑:“此話是什么意思,庫房不是還有錢么?”
賀茹意攥緊荊條,一五一十地將自己挪用公款行商,又賠光了的事和盤供出,最后求道:“女兒不孝,如今要打要罰都由母親作主,只求母親先從體己中借一點銀子,解當(dāng)下的燃眉之急!”
她說完,房中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賀茹意竟敢當(dāng)眾坦承一切,饒是楚頤也禁不住愣了,他布下的棋很少會出現(xiàn)變數(shù),賀家……一家子都是不走尋常路的莽人。
賀太夫人久久沒有說話,她原來是個熱心健談的老太太,長得慈祥,臉上還總是樂呵呵的,賀府內(nèi)外都真心實意地覺得她像個壽星。但如今老壽星話也不說了,嘴巴也不笑了,氣氛便一下子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楚頤顧慮賀太夫人會氣背過去,一直用余光打量她的臉色。熟料這年逾古稀的老太太臉上竟如古井無波,臉上一絲表情也沒有。
賀茹意縱使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現(xiàn)在也心里發(fā)毛,她遞出手上的荊條,誠心實意道:“娘,女兒犯了錯,今日但憑家法處置。”
賀太夫人終于開了口,她對賀茹意道:“你小時候,我對你疏于管教,這也是我的錯。從今天起,我會在香閣齋戒焚香,閉門思過一年。”
賀茹意一聽就慌了,急急道:“香閣悶不透風(fēng),您的身子怎能承受得住?”
按賀家的家規(guī),在香閣思過是要長跪的,賀太夫人一副老骨頭,要是真去了,莫說一年,恐怕沒幾天就得倒下。
楚頤算是知道這一家莽人是怎么長出來的了,合著從這老太君開始自上而下,一家子都彪悍得很。
老太太畢竟是楚頤的靠山,楚頤自然不能看著這老太太真的自尋死路,開口勸道:“娘,家中接連出事,您不能再出事了,不如先想法子渡過難關(guān)。”
“對對對,”賀茹意點頭如搗蒜,“是我錯了,我一人做事一人當(dāng),您就打我板子吧,千萬別糟踐自己!”
賀太夫人看她一眼,道:“打你?你一身的皮比牛還厚,打你有何用,你能長記性么?”
“娘!”程姑爺從人群中急急鉆出來,哐的一聲重重跪在賀茹意旁邊:“娘,我身為茹意的夫君,她犯了錯,我責(zé)無旁貸。我是細皮嫩肉,您打我,我一定長記性了!”
話音剛落,賀茹意的兒子也跪下了:“父親年邁,祖母,請讓我代父受戒!”
楚頤看著眼前幾個人跪成一團,眼神不禁閃過一絲嘲弄。
圍觀的仆人堆里,林嬤嬤悄聲說道:“這么一鬧,老太太肯定不舍得罰了。”
白鶴搖搖頭,輕聲回她:“嬤嬤,您是楚家來的,不清楚。太夫人當(dāng)家的時候,賀家從來沒有法不責(zé)眾的道理。”
果然,不出片刻,賀太夫人便命懂武功的白鷺白鶴二人拿著荊條,將幾人打得屁滾尿流。
程姑爺熬了二十幾下荊笞后率先暈倒,被幾位家丁抬了出去。賀茹意雖然痛得齜牙咧嘴,但還撐得住,邊被打邊說道:“娘,我犯了錯,被打也毫無怨言,只是今天終究要先把君兒的事解決了!”
賀太夫人哼了一聲,板著臉讓白鶴先停手:“你要怎么解決?”
賀茹意扶著老腰,說道:“我們商量過,拿一千兩銀子到京兆府中替他疏通疏通關(guān)系,再拿一千兩安撫安撫雪里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賀太夫人思忖須臾,嘆道:“我的體己里倒還有些銀子,只是你行事冒失,叫我怎么放心把解救君兒之事交予你?”
楚頤看賀茹意一家被揍了半天,心情大好,又聽見有二千兩銀子,頓時心里活絡(luò)起來。
那個京兆尹他知道,乃是光王一派的人。賀君旭如今是皇上欽點的太子太傅,自然是光王的眼中釘肉中刺,拿錢去賄賂他定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而雪里蕻是條瘋狗,瘋狗又哪里認(rèn)得人間的錢財,給了他也不要。
如此一合計,這事若是交給他辦,整整二千兩,他全都可以私吞。
楚頤立即拿出了為母則剛的作派,挺身而出:“娘,楚頤愿意為此奔走一趟。”
賀太夫人還沒說話,賀茹意便馬上叫了起來:“不行!他是后來嫁入的續(xù)弦,他會為君兒的事上心才怪!”
楚頤孱弱地咳了幾下,神色卻堅毅:“君兒雖然不是我親生,但我既然過了門,自然對他……視如己出,如今他有難,我豈可袖手旁觀?”
賀太夫人老邁的雙眼看向他,一邊為他拍背順氣,一邊心疼道:“頤兒,你這幾年為了家中瑣事熬壞了身子,如今還病著,我真怕你……”
“娘你別信他!”賀茹意打斷道,“這個人精打細算,誰知道他是不是為了中飽私囊?”
“你給我閉嘴,”賀太夫人厲聲斥道,“事到如今,你竟還分不清忠奸賢良!白鶴,打,繼續(xù)打!”
賀茹意被打得連連嚎叫,卻還是固執(zhí)地勸阻:“娘,你別信他……啊!他就是個……市儈奸商啊啊啊!”
“小姑,我如今只想救出君兒……”楚頤楚楚可憐道,“我怎會貪圖那些營營小利?”
賀太夫人聽得眼紅了一圈,似是為賀茹意這不肖骨肉而心痛,又似是為楚頤這兒媳的情義而動容。她嘆了口氣,喃喃道:“我們賀家,家門不幸,又家門有幸啊……”
楚頤看見這七旬老人落拓滄桑的模樣,心里罕見地有一絲心虛,卻還是緊緊握住了她的手:“母親,您就相信我吧。”
賀太夫人點點頭,淚終于落下:“頤兒,娘一直知道你是真心想救出君兒的,此事,此事就麻煩你了。”
賀茹意很不滿,頂著一身傷痛繼續(xù)倔強發(fā)言:“就算是交給他,我也要跟著他一起去,我監(jiān)督他怎么用那二千兩疏通關(guān)系!”
“誰說我要用二千兩疏通關(guān)系?”賀太夫人抹了抹淚,恨鐵不成鋼地數(shù)落賀茹意。
“啊?”賀茹意傻眼了,“不是要疏通關(guān)系嗎?”
“那是你的法子,但如今我作主了,便不是這法子。”賀太夫人一身浩然正氣,坦坦蕩蕩說道:“他若沒做,自然無罪釋放,我何需疏通關(guān)系?他若做了,這孽子便不配為賀家人,如何值得我為他疏通?當(dāng)務(wù)之急,是查出真相。”
“這……”賀茹意一下愣住了,說不話來。
她娘說得也很對,她一時無法反駁。但問題是……
那她今天豈不是白挨打了?
楚頤也愣住了,他辛苦演了半天,還當(dāng)了出頭鳥要去撈賀君旭,結(jié)果那二千兩銀子就打水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