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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內,輕緩的呼吸聲不知從何時開始,驟然發沉,漸漸變成不規律的喘。花香,果香,伴著或甜或膩的味道,睡夢中,俞麟好似恢復了嗅覺,瞬間仿佛置身于灼烈的味道中。他的身體陷入高熱,熱度浸入脖頸、臉龐、耳朵,侵入他被藥劑禁錮的意識海。
那片虛無的海洋顫動著,打起了漩。似是風起,穿過被意識浸潤的霧氣,卷起點滴珠水,一層又一層地削減,消失。
抑制劑幻化作的鎖鏈閃爍著,似有似無地驚顫抖動。
門外的哨兵們意外有些無感失調,他們經常有這種癥狀,這次也似從前一般毫無差別。自然而然地,他們沒當回事,甚至沒有彼此交流。
曲放插兜靠著墻,手指在口袋里滴滴地彎曲點動,他有些坐立不安。這是他第一次為向導使用抑制劑,心里總有些放不下。偏偏似有似無的焦躁來得莫名其妙,磋磨著他本就復雜難明的心緒。
在他無法感知到的領域,所有哨兵的意識海都在微微波動,仿佛在應和著,一陣又一陣如海浪一般向外逸散。他們的懊惱與煩悶飄在空中,透過墻壁,透過房門,飄入病房內,播撒在高熱的向導周圍。
俞麟沉浸在茫茫的精神海內,窒息一般無力地掙扎著,這份痛苦好像沒有盡頭,折磨著他愈發狂躁的意識。
他仿佛回到了游魂時期,飄蕩在無邊無際的空間,沒有方向,沒有未來,這是他絕對不想回到的過去。他終于跨過生死,來到異世界,有了屬于自己的身體。哪怕前途未卜他也依然有未來,那才是他最真切的渴望!
此刻,他堅韌的意志發揮了作用。突然,輕柔絲霧般的意識化作利刃,斬向那條鐵鏈!
這是絕對不可能被復刻的意外。沒有哪個向導如他一般,擁有飄搖不知多少歲月的頑強生命力。對自己,俞麟擁有從死亡邊緣沖入現世的殘忍,他永遠不會自棄!
終于!囚籠被打開!精神海頓時由平靜化作滔天波濤。
沖擊!沖擊!
俞麟猛的睜開雙眼!他意志堅定,沒有因精神海爆發而昏迷,反而受驚醒來。這份清醒并不持久,他很快發現了自己的變化。
他感受到風中絲絲縷縷的香氣,香氣中蘊含著沉悶、無力,微苦微澀的味道仿佛在傳達誰的情緒。
撲通!撲通!
俞麟的心臟在一陣又一陣劇烈地搏動,紅中發黑的霧氣自藍白的精神海中滋生,穿過那層精神壁壘,染紅了他的雙眼。
抑制劑的副作用開始體現。當向導被壓制時,不僅無法感知精神力,還會被迫浸潤在哨兵精神海逸散的負面投射中,導致長時間無法自凈。
哨兵不懂,俞麟這個新向導也不懂。
哨兵只知道在俞麟身邊很舒服,俞麟只知道哨兵令他各種不適。他的惡劣念頭之所以層出不窮,甚至于厭惡與反感翻來覆去地在心間滾動,使他不適又緊繃,均是哨兵們不自覺的迫害。
那群哨兵只想接近向導,沒有誰考慮到,向導會無法排解,向導會因此受到傷害。現在,惡果滿溢,中途無數次被誘導出的負面情緒到達了臨界點。
砰的一聲,曲放帶著幾個哨兵急切地破門而入。
他終于知道了哪里不對,那是向導的精神力!是向導的精神力在與哨兵共振!
“少校!這是怎么回事?”
“向導素太濃了!”
“不行了!太沖了!”
“俞麟同志這是……”
終于,伴隨著哨兵們火急火燎的聲音,俞麟那股抑郁暴躁的情緒瞬間壓過理智。
吵死了。
濃重的向導素猛地在病房內炸開,似無頭蒼蠅般鋪滿整件房屋。寬敞的病房被這股厚重的向導素擠壓著,仿佛空氣都稀薄了。
“關門窗!”
哨兵們壓制著大口吸氣的欲望,連滾帶爬撲向門窗。他們接受過應對突發情況的訓練,但總有前輩告訴他們,向導素一旦爆發,需要做的只有關緊門窗,然后聽天由命,命運會告訴他們是懲罰還是獎勵。
他們嚴格奉行前輩教導,哪怕此刻已經被向導素沖昏了頭腦,哨兵們依然手腳利索地關門鎖窗,中途手顫腳抖也沒有阻止他們的行動。
“呼……額…越來越濃了……怎么辦…少校……”
手腳發軟地倒在四處。哨兵們雙目失神,如同醉倒一般,時而清醒,時而沉迷。憑著哨兵堅韌的信念,他們漸漸向向導的方向匯聚。
曲放卻覺得很不對勁,俞麟沒有精神力!
他有一個姑姑就是向導,所以曲放比其他哨兵了解地多得多。他本以為是向導的抑制劑突然失效,導致精神海劇烈波動,精神力突然釋放,帶動向導素爆發,僅此而已。這種情況很好解決,只要等就是了。向導精神海的自我修復能力遠勝哨兵,一點抑制劑不至于有多大影響。這也是他放心使用的原因。
可他沒有考慮到,俞麟是初生的向導,他沒有學習過精神海的梳理,甚至沒有經歷過精神力的鍛煉。壓制新生向導的精神力,只會帶來超乎尋常的強烈反彈。
斷斷續續地沉重呼吸著,俞麟忍著無處可尋的疼痛,從床上坐起。
因為沒有精神力作武器,向導的自我保護機制開啟,大股大股的向導素不要錢地往外冒。這是向導的身體在防備具有攻擊力的哨兵,以至于向導素被逼出了少為人知的特性,開始迷亂哨兵的身體,極大削弱他們的肢體力量。
意外地,向導素激起了哨兵們的性欲,同時也卸掉了他們的攻擊性。有研究說明,向導素迷亂特性的激發條件極其嚴苛,嚴苛到無法細數其中的條件。因為無法驗證。向導只能是軍備力量,而不是生化武器,這是學術界默認的規則。
俞麟似乎集齊了許多條件,即便沒有精神力,向導素也足夠幫他獲得控制權。這次,他不再會因為抑制劑而被動侵染,有了可以拒絕的能力。
雖然掌握了主動權,但俞麟毫無解開束縛的自覺,他的腦袋混沌著,思維遲鈍。
不舒服……難受……
好一會兒,他掀開被子,垂著腳坐在床邊,深深吸氣,緩緩吐氣,壓制身體上不適感。
他的視線穿過緊閉的窗戶,遙遙落在遠方,孤零零的幾座高樓立在城市中,清透的玻璃外窗上,那一排明鏡反著夕陽的光,深紅、淺紅、桔黃、淡黃,絢麗的顏色順著俞麟的目光,輕輕地照在他的身上,朦朧而迷離,仿佛在撫慰他的痛楚。
……
只可惜,這份靜謐很快被哨兵打破。他們的呼吸聲越來越沉重,響在俞麟的耳邊,讓他紛亂如麻的思緒中燃起一股怨怒。
俞麟帶著怒氣的視線掃過,似乎這才注意到這群哨兵尷尬的處境。
曲放咬牙喘著粗氣,弓著腰,眼神有些迷離,但還沒有失去自制力。他跪在地上,顫抖著收緊右手中攥著的布料,左手撐著膝蓋,堅持不讓自己軟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