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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子岳苦笑:“是我戰友的弟弟,叫童硯。”
“童硯是十七歲入伍的,到今年已經是第三年了。俞哥或許知道,哨兵也有三六九等,高等級的哨兵更容易失控。”
俞麟食指敲了敲桌,思索道:“具體我不了解,好像都是用字母區分,A級最強?”
“不止。”馮子岳雙手放回膝蓋上,搖頭說道:“不管是哨兵還是向導,以S命名的等級才是最強。同樣,S級哨兵也更容易出問題。童硯曾經是S級哨兵,退化后現在不過A級。”
“他在前線作戰的時候突然瘋狂,傷及戰友,干擾作戰,犯了大過被遣送回來。童硯還算幸運,瘋狂發作的地點就在自家戰壕,所以被及時救回來。不過因為當時情況危急,只能通過……性接觸干預治療。而戰地的向導是女性,對方不接受這個治療方案。”
“最后輾轉送回來的時候,童硯已經完全失去理智,直到現在近三個月,他一直維持著半獸態,偶爾甚至連半獸的狀態都不是,他快堅持不住了。”
馮子岳是真的把戰友的弟弟放在心上,他痛心地說:“那孩子才二十歲,正是大好的年紀,基因好,天賦也強。就是命不好,唯一的哥哥死在戰場上,他自己也因為戰爭,淪落到這種地步。他們家現在就這一個娃,爹娘沒了大兒子,就指著這個小兒子,我得……必須得想法子救他。”
“可你要知道,那些向導的治療方式,我一個沒學過。所以你的忙,我幫不上。”俞麟輕描淡寫地說,別說現在沒學會,就是學會他也不愿意幫這個忙。
他沒那么爛好人,俞麟很記仇。
而且,他對治療哨兵不感興趣,俞麟讀書時甚至會略過所有這方面的書籍。俞麟不會知道,只有這部分書是曲放個人挑選,不料卻被他棄如敝履。算是白瞎了曲放的精心謀劃。
“我可以等您學會。”馮子岳漸漸松開緊鎖的眉頭,淚痕還在,不過臉上露出淺淡的一抹歡欣笑意,仿佛俞麟已經應下他的話。
一旁的楊陽宇也放下被高高揪起的心,有些隱晦地說:“對向導來說,治療很簡單的。”點到為止。
說完話,楊陽宇沒有繼續展開,看向俞麟的目光里,依然是同樣的感激與欣喜。
哧的一笑,俞麟用腳尖輕踢馮子岳的大腿外側,緩聲說:“我說,我幫不上忙。沒明白我的意思?”
“需要我直說嗎?”
哨兵臉上的笑容頓時一僵,不知道為什么突然向導變了副語氣,明明之前像是要答應的樣子。
可仔細想想,似乎向導從未說過同意,是他過度解讀,才產生誤解。馮子岳迷茫地低下頭,地上的淚水凝成幾滴,還未消失,難堪席卷全身。
向導,難道是故意的嗎?馮子岳消極到開始懷疑俞麟的用意。
用指尖咄咄地點幾下桌面,俞麟示意他起身,語氣隨意地說:“愣著干什么,繼續吃飯。”說完事兒還跪著,我又不是皇帝。
馮子岳怔愣的時間很長,他的傷感突然滿溢,悲傷到淚都流不出,想要繼續舔著臉求,卻又開不了口。
他只能僵硬地直起身,膝蓋一片干凈,不曾沾上灰塵,這是他一直堅持打掃的成果。似乎他的付出并沒有什么用,向導從不放在心上。
楊陽宇看馮子岳麻木地扒著粥,又偷摸瞟了眼俞麟,向導仿佛無事發生。他低下頭,內心有些無力,也跟著無滋無味地扒飯。
或許這頓飯,只有俞麟吃出了味道吧。
俞麟毫無所覺,心思隨著飯菜入胃飄到其他地方。自他來之后,聽過的故事幾乎都是悲傷的。原來的“俞麟”如此,史書中的向導如此,終于聽了個哨兵的故事居然還是如此。
不幸這么多,哨向尤其多?
看來哨兵和向導都有各自的不幸啊。俞麟嘎嘣咬了口筍片,覺得自己有點子背。
“……俞哥”
沉默許久后,馮子岳終于鼓起勇氣,低啞著嗓子問:“是因為我嗎?”
此刻的他十分自責,小心翼翼地問:“是因為我做錯事,所以才不救童硯嗎?”
俞麟一時被膈應到不知說什么,冷笑一聲,十分坦然地看向他,臉上露出肯定的神色,認真問道:“難道你猜不到?”
“你不會覺得,說過對不起,承認你錯了,就可以被快速原諒吧,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我知道你覺得我遷怒童硯,認為我在將你的錯誤反饋到他身上。可是你才是過錯方,無論你的理由多么友善美好,我都不在乎,我只選擇不原諒。”
俞麟接著說:“至于錯怪曲放,你只是個替老虎拉人頭的倀,真正吃人的還是那只老虎。為虎作倀里頭,老虎無辜?你們一虎一倀都有理由,都沒錯是嗎?”
兩個哨兵沉默下來,一句話也沒接。
“真是無賴,”俞麟嘎嘣撕下一口排骨肉,語氣和緩下來,說:“別想著求我。至于綁架我,你們倒是可以試試看。”
笑了笑,俞麟語氣格外輕快地說:“我絕對打不過你們,但是同歸于盡完全做得到。大不了我們精神海一起爆炸。”
用手握拳做出炸開的手勢,俞麟笑過后看向他們,說:“怎么樣?要不要試試……賭一把?”
說著,俞麟仿佛很期待,亮晶晶的眼神緊盯看著他們,哨兵沉默。
似是無趣地聳肩,俞麟又挑了塊漂亮的排骨肉。
兩個哨兵同時聽到,向導在說話期間心跳頻率都未變化,小小的波動都無,實在認真地很。
他是真的想過,或許也真的敢做。
登的,馮子岳冒起冷汗,背部開始濕潤。他突然想到,曲少校雖然沒有從俞麟這里占到太多便宜,但他絕對沒有吃虧。
或許,少校還想著用什么奇招把向導帶回去。而俞麟也絕對不會如他們所愿,成為他們希望的向導,一定不會的,他不會屈服。
他只會讓我們的希望落空,絕不讓我們得到一絲好處。
怔愣著,馮子岳想到:我唯一的愿望就是治好童硯,現在被向導拒絕地徹底。那曲少校呢?他……希望的是什么?俞麟他,會想去破滅掉曲少校的希望嗎……
不經意間,馮子岳開始畏懼那個向導。之前,他多次仗著五感優越在向導面前耍手段,那時的他有多勇敢,此時就有多畏怯。
或許,向導一直在某個角落,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從未松懈。哐啷一聲,勺子被他不小心壓倒,掉在地上。馮子岳快速看向主位,那里空無一人,一直坐在那里的俞麟不知什么時候已經離開。
還坐在對面的楊陽宇小聲說:“向導剛走,差不多一分鐘多一點。”
馮子岳恍惚地點頭,開始收拾起剩余的碗筷。
臥室內,俞麟面對房門站定,雙手自然垂落。他的呼吸撲打在門板上,房門與鼻尖距離很近,卻還是沒有碰到。耳邊傳來連續不斷的輕靈叮鈴聲,伴隨紙張滑動的聲音,或輕或重的聲音交錯在屋內響動,這是俞麟自己錄的噪音干擾。
半闔著眼,感知力完全放開。
無人可見,精神力化作的絲線交叉縱橫,布滿整座房屋。透明不可見的精神力網格中,兩哨兵似是被捕食者放棄的小魚,被絲線柔柔地避開,無所知地做著自己的事。
精神力被利用到極致,迷亂的作用無形中干擾起哨兵的五感。在他們無比自信的五感視野中,向導的呼吸聲在臥室的床邊起伏,心跳聲與書頁翻開的響聲一起,與從前無不相同。
這是俞麟自創的精神力絲線,細微控制與外在條件相結合,搭配出完美的錯覺。他的操作仍然粗糙,卻在不斷的應用中磨合。
哨兵就是他訓練能力的試金石。自擁有這些能力起,俞麟都會控制好精神力的使用和恢復時間,盡量不間斷地將其環繞四周。而那兩個哨兵無一絲警惕,完全感知不到。
據此,俞麟分析,按照童硯是S級掉落為A級的說法,或許他們幾個上尉皆是B或者C,唯有曲放等級是A的可能性很大。
這倒方便俞麟。他不斷在哨兵眼皮子底下實驗各種手段。有些來自書中敘述的二次改造,有些來自他突然產生的靈感。他的感知無處不在,天衣無縫地為自己筑造一座高墻。
高墻內是獵物,高墻外是敵人。
慢悠悠感應外頭哨兵的動靜,俞麟突然品嘗到恐懼的味道。隨著精神力觸須傳來的那股戰栗,俞麟雙眼睜開,無聲一笑,大腦反饋來的恐懼在精神力回流中被輕松擊碎。
顫動起如探針一般的精神力,波浪般涌動。不一會兒,大部分的精神力被緩緩收起,只剩下的小部分,則留在四周被動警戒,隨時出擊。這是近幾天俞麟發掘的小手段,不至于完全隔絕哨兵探查,卻能起到一定的自衛作用。
他不放心哨兵,軍隊卻安排哨兵保護他。俞麟頓覺諷刺,眼睛朝一個方向看去,沒有具體的落點,似是在透過房門墻壁看著某個哨兵。
啪嗒……房間的燈被俞麟關上。
突然,窗外轟的一聲響,過路的車輛帶著明亮刺眼的光芒駛過,紅與白的光線剎那間涌入空蕩的房間。在明暗色調交替映現中,忽閃的面孔上,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被光輝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