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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淮愣住了。程艾背上冒汗,語氣卻不見動搖。
“程艾只是一個小小御醫(yī),不如大人滿腹學問。程艾愚見,大人若覺不妥,置之不理就是。不管怎么說,皇上都只有十六歲,落難至此,前路還有不知多少艱難。大人難道忍心,讓他再受我等臣子的腹誹輕視么?”
方淮注視他良久,緩緩道:“御醫(yī)所言極是,方淮慚愧至極!”
他不知道方淮是不是真的聽懂了自己的意思,他也從沒想過自己會對一個朝官這樣說話。擱在從前、放在宮里,他相信自己絕不會多嘴。可這幾天他看著司徒曄孤單無助郁郁寡歡的身影,總忍不住問自己,能不能再為他多做點什么?多年來宮廷生活養(yǎng)成的明哲保身的習慣,是不是也該丟棄了?
沒想到,還沒等他為傷病的同胞診治完畢,一陣混亂慌張的腳步聲匆忙而來,幾個北茹兵找到了他,架起來就走。他嚇得哇哇亂叫,一個會說中原話的士兵硬邦邦地丟給他一句:“將軍叫你去!”
還不到一個時辰,洗溫泉這么快就回來了?
他的疑惑很快得到解答。被士兵架著腳不點地拖回中軍帳,他看到帳篷內外一片混亂,一大群親兵滿臉焦急卻又像沒頭蒼蠅似的,幾個隨軍的北茹大夫也都被叫了過來,用他聽不懂的北茹話議論紛紛。沒有跟去溫泉的穆陵和他一樣,也是剛剛趕到。
人群的中心是跪坐在地的李景肅。程艾從未見過這樣的李景肅。他身上的衣服濕了一大半,左手小臂血淋淋的一片,看起來受傷不輕。然而他的臉上卻全然沒有受傷的痛苦之情,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程艾見過很多,那是將死之人才會有的、對失去包括生命在內的所有一切的恐懼。
李景肅用可怕的眼神看向他,睚眥欲裂地擠出幾個字:“救他……求你,救他!!”
在他懷里抱著一個渾身濕漉漉的人,用黑色的斗篷裹著,軟綿綿地悄無聲息,雙目緊閉,只有嘴唇周圍滿是艷紅的血。程艾驚愕地看著被李景肅抱在懷里的司徒曄,直到看見他露在斗篷外面的脖子,上面赫然插著一片尖利的石片。
“快救他!!你還愣著干什么!?”
李景肅的大吼驚醒了程艾。他頓時想起自己的職責,撥開人群沖上前,也不問緣由,當即吩咐李景肅:“快把人放在平坦的地方,留下大夫和翻譯,其他人出去!將軍你也不要在場!”
李景肅想要起身,卻很明顯沒能站得起來。程艾愣了一下,一旁的穆陵早已上前,小心地抱起司徒曄的身體,冷靜地對程艾道:“我來為你翻譯。要怎么做,你來吩咐。”
李景肅仍然坐在地上,看著穆陵抱著司徒曄,大步跟著程艾走進中軍帳。帳門放下,隔絕了內外視線。他沒有跟進去,也沒有對程艾的安排表示任何不滿。他知道自己無法在場。倘若自己跟進去,只會妨礙大夫們救人。
直到現(xiàn)在,他也不知道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穆陵率領一個大隊的士兵,順利打下兩座塢堡,籌措到足夠的軍糧。他心情大好,打算后天一早全軍出發(fā)。今天得了空閑,司徒曄的身體也好了許多,他便提出帶他去泡溫泉。司徒曄顯得很高興,他看在眼里,心情更好了。
到了溫泉,司徒曄提出想一個人洗,他也同意了。自從弄傷他以來,他既是遵循醫(yī)囑,也是心懷愧疚,再沒碰過他。幾天下來,兩人之間難得相安無事,他不想破壞局面,便讓他一個人下了水,自己守在外圍,閑來無事便開始為坐騎打理毛發(fā)。
游牧民族的男兒,沒有不愛馬匹的。李景肅這匹坐騎更是萬中挑一的好馬,他尤其喜愛,打理起來不免投入,忘記了時間。等想起來,赫然驚覺司徒曄沐浴的時間未免太長,而且始終沒有動靜。
心中一陣慌亂,他試著叫了幾聲,得不到回應,急忙走到近前,映入眼簾的卻是一片紅,滿目的紅。
司徒曄靜靜地趴在溫泉池邊上,一片水滴形的鋒利石片插在他白皙的頸項右側,紅色的血痕從傷口處源源不斷地擴散進溫熱的水中,氤氳成春花般的淡紅,微微地蕩漾著。
李景肅記得自己吼了一聲,沖進水里將已經昏迷的司徒曄撈起來。雙目緊閉的少年呼吸微弱,萬幸氣息并未斷絕。他不敢拔下他脖子上的石片,生怕一旦拔出來會造成瞬間大量出血。他甚至不敢動他的身體,擔心石片插入體內更深。然而血一刻不停地滲出來,像是迫不及待想要流干一樣,鮮艷的紅色刺得他腦子生疼。
左前臂的傷口,是他自己割傷的。
司徒曄的血流得讓他心慌。他急病亂投醫(yī),抽出隨身攜帶的匕首割開自己的手腕,將噴涌出血的傷口擱在司徒曄嘴邊,抬起他的喉嚨把自己的血灌進去。
“喝下去!不許死!快喝!”
昏迷中的人無力吞咽,大約只有一小部分流入口中,他不管不顧。然而懷中的人毫無反應,蒼白的臉上甚至是輕松的表情,像是終于獲得了解脫,放下了所有的責任、屈辱、仇恨。
沒有愛。從一開始,便分毫沒有。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面時,司徒曄便想自戕,是自己逼迫他活了下來。
而現(xiàn)在,他用來逼迫他的所有東西,包括被俘臣子們的性命,也終于留不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