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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陵自知失言,臉色一沉:“這不是你該問的,也不是我該說的。”
程艾想了想:“我知道了。我就當沒聽到過。但我猜,將軍忽然要回封地,是不是跟族人有關?是不是他在外太久,族中人心不穩?”
穆陵看了他一眼,眼神銳利:“不愧是皇宮里出來的人。言盡于此,不要再多說。不過,連我有時候都忍不住懷疑,我的主人為了你的主人所付出的這些,到底值不值得?程艾你說,值不值得?”
程艾無法回答。他直視穆陵逼問的眼神,微微一笑:“穆將軍可有心儀之人?”
穆陵微微一怔,答道:“穆陵是主人的家奴,婚配由主人做主。”
“但這跟將軍是否有心儀之人是兩回事。”御醫難得執著。
穆陵沉著臉并不回答。他從小跟在李景肅身邊長大,一門心思都在李景肅身上,從未有過對什么人動情愛之心的念頭。
程艾輕輕捻著胡須,緩緩道:“將軍若是動過心,便會懂的。情到深處,并無計較之心。值不值得,并非心中所慮。”
只是,李景肅對皇上的確情根深種,但皇上對李景肅到底有沒有情,程艾也不確定。畢竟連小皇帝自己都不明白,何謂世間情愛。
盡管快中午了才出發,半天的路程到底是近。李景肅敦促隊伍加快步伐,趕在下午申時進了襄城。
襄城是李氏部族的聚居地,城中居民絕大部分都是李氏族人,也就理所當然絕大部分人都認識族長李景肅。族人們早已聽說族長最近要回來,但北茹人、尤其是仍在部族中居住的,等級觀念并不特別森嚴,不會刻意準備儀式。看到隊伍出現,人們聽到消息,趕來迎接的都是自發行為。
北茹人對于部族族長傳統上稱呼為“阿魯達”,中原人取其意思叫做“大人”。李景肅騎馬入城,被此起彼伏呼喚“阿魯達”的歡呼聲所包圍。他也下馬步行,一邊接受歡呼一邊與族人交談。車隊被熱情的民眾簇擁著,還有人往馬車上放禮物、扔鮮花,雖是自發行為,場面仍是十分熱烈。
司徒曄和程艾坐在馬車里,將車簾拉開一角偷偷觀看。司徒曄不愿引人注目,李景肅也不愿讓他拋頭露面。他很清楚襄城雖然是自己的根據地,并不代表城里沒有劉輝的耳目。他不想讓劉輝知道司徒曄的瘋病已經好了。
如此大量而快速的北茹話超過了司徒曄目前的水平,大部分他都聽不懂,但從民眾熱烈的情緒中也能感受到他們對李景肅的擁戴和敬愛。他十分羨慕。他也曾經渴望自己能夠獲得臣民的愛戴,可惜除了登基大典和最后作為囚徒被帶離朔陽,他從未做到能讓民眾為自己歡呼、或者落淚。
一旁的程艾心情和他完全不同。他很介意穆陵說的話,又不敢告訴司徒曄。可是看到眼前的場面,又覺得穆陵是不是隨口一說、并沒有什么根據。如此熱烈的擁戴,怎么看都跟“差點放棄族長之位”相去甚遠。
歡迎的隊伍一直簇擁著一行人來到城南一座宅邸前。李景肅停下腳步,用北茹話大聲向族人們說了一段話,司徒曄聽懂個大概,知道他是向大家表示感謝,并說自己會在襄城住一段時間,歡迎大家隨時來找他。人群又熱烈地歡呼了一陣,目送車馬隊伍進入大門,仍在院外盤亙不去。
“司徒,到了,下車吧。”
李景肅掀開車簾,沖著司徒曄伸出手。司徒曄很自然地握著他的手,被他扶下車。程艾跟在后面自己下了車,扭頭看門外,仍有大批民眾滯留。
“柱國大將軍真受歡迎啊……”
“可不是?剛才還有很多年輕女子拼命要擠到前面,就為了讓你看上一眼吧?”司徒曄捂著嘴調侃。
李景肅笑道:“其實年輕男子中,也有不少仰慕我的。”
司徒曄稍稍翻了個白眼:“既然這么受歡迎,如今賜婚也告吹了,不如就在族里挑幾個合意的?”
“不了。我就這么單身吧,挺好的。”李景肅呵呵一笑,牽著他的手領他朝里走,“這是我在襄城的宅邸,我一年大概也就回來一兩次。不過前幾天已通知了管家,家中里里外外都打掃過了,可以放心居住。”
司徒曄“嗯”了一聲,放在他掌心里的手忽然握緊,低聲問了一句:“能分房睡嗎?”
李景肅愣了。他本以為經歷了昨夜,兩人之間能有些什么進展,可仍舊是他一廂情愿吧。眼前的人雖然沒有后悔,卻也不想再跟他繼續糾纏。
司徒曄的手捏得更緊了,飛快地說:“我的病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你不必再每晚守著我,影響睡眠。把程艾安排在廂房吧,就近照顧。行嗎?”
李景肅不由自主地握緊了心愛之人略微有些汗意的手,艱難地吐出一個字:“行。”
然后他就再也不想說什么話了。
而跟在后面的程艾,眼瞅著兩人之間從開始的柔情蜜意迅速急轉直下,如同李景肅的臉色一般灰敗下來,對上前迎接的管家和奴仆都無心應付。
直到君臣二人被安頓在一間舒適的偏院,李景肅草草留下一句“有什么需要就跟奴仆們說”之后匆匆離去,程艾才明白過來:“皇上……不打算和大將軍同住?”
司徒曄垂著頭,看起來十分沮喪,沒精打采地回答:“程艾,你不會也以為,經歷了昨晚,朕就該從了李景肅吧?”
“臣不敢!臣不敢對皇上如此不敬!”
司徒曄幽幽道:“朕不能,也不敢。朕不能就這樣甘愿做他的內房,朕更不敢讓他心存這樣的幻想。他還是不了解帝王心。朕,不能害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