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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彥之眼神暗了暗,被權貴時常覬覦的和君,數量極少,不易受孕,又耐把玩。若生在富貴人家,倒可還有條出路,可若是尋常百姓,只怕會......他雖相信蘇云卿不是會對內人行事粗暴,但蘇家讓他與柳生成親,只怕是考慮到柳生不易受孕,又滿足蘇云卿愛玩的脾性罷了。
柳生又是怎么想的?他愿同蘇云卿喜結連理嗎?
蘇云卿嘆了口氣,把身子的重量全壓在靠著的軟墊上,他向來懼寒,此時在暖閣里卻熱得脫下保暖的襖子,僅一件月白色紋云圖樣的單衣。
石彥之看見那顏色,就想起雪夜的月光,和那個眉目溫斂的人。
他沒來得及移開眼,就見蘇云卿撓了撓脖子,那脖頸側邊的暗痕還很濃重,就算沒行過魚水之歡石彥之也知道這痕跡是從何而來。
石彥之雖在營中待了四年,但卻從沒有靠過那些替男人紓解情欲的女人,往往精疲力盡時,他都直接倒頭大睡,若真有了興致,他就在腦海里肖想那些女人白而纖細的脖頸或不盈一握的柳腰。
他從未想過和君,事實上和君的珍貴使他們都被藏于某處,石彥之長了二十來歲,沒見過任何一名和君。
而柳生,便是他人生中遇見的第一個。
方才蘇云卿說他自己也不知柳生究竟對他有無心意,石彥之沒告訴他,那日下了轎,他看見柳生朝他們走來,他錯認柳生是在瞧他,然而柳生只是在看向他身后的那個人罷了。而后無論是蘇云卿嘮叨著替他披上衣物也好,還是替他掃下肩上落雪,細細一瞧便能發覺柳生的受用。
他分明喜歡極了蘇云卿的照顧,石彥之也得承認蘇云卿疼愛憐惜某人很有一套。
可如若是他的話......
他不知自己竟想著這般違背倫理綱常的事,更驚覺自己竟有了背叛好友的意圖。羞怯、懊惱與負罪折磨著他,可日日夜夜,柳生的面容便浮現于他夢中,叫他怎么樣也忘不掉。可他也只是羞怯,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只是瞧著柳生裹著墨黑斗袚,佇立在滿樹桃花下迎著襲面而來的寒風,吐氣如蘭,一眸春水照人寒。
蘇云卿見他沉悶著,心想也許今日不是個談心的好日子,他也擱下碗筷喊來小廝結了飯錢,思索一番,又叫住小廝:“可還有酥油鮑螺?替我包些,要剛做成的,不要一直溫著的。”
“您這話,好像我們尋香坊怠慢您似的!”小廝認得這位貴客,京中誰不知蘇云卿的大名,錦衣玉食好生伺候長成的金玉娃娃,人卻不囂張跋扈,可算沒長歪。他笑呵呵地問候道,“這回還是打包回去給夫人的吧?”
石彥之心頭一跳,默不作聲,默默地看著蘇云卿跟小廝說話。
蘇云卿把玩著檀香木扇,笑得風流瀟灑:“你明知我也常帶些冰雪冷元子給游仙樓的寒煙吧?”
“這是自然,寒煙最喜我們這兒的冰雪冷元子兒。但是每次您回府之前都要打包些甜的,這酥油鮑螺就是常點的那份兒。”
小廝嘴甜,能說會道,惹得蘇云卿哈哈大笑,賞了他些碎銀子,又催他去準備。
蘇云卿轉頭看向石彥之,了然地說:“我猜,你又要斥責我逛窯子的劣習了。”
石彥之藏在矮桌下的手悄然握緊,他頭一次對蘇云卿產生了不滿,一絲絲的,如即將消散的輕煙。
“云卿,你已成婚,就該對攜手相伴之人忠誠。”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蘇云卿陡然抬高聲調,驚得石彥之一頓,“你可知這是什么?自古以來都道百善孝為先,這單單一個孝字,就已把我壓得喘不過氣來!六禮既行,柳生是我明媒正娶回來的新娘子,即便他是個和君,可也是男子啊……”
“他同我相約,讓我不要干涉他的生活,我一時氣急,也跟著畫押,說我只想過自己的小日子,我們二人不要礙著對方,三年之后,這聘書就算作廢。柳生此人無情,也理性,他同我說這三年如若他有心上人,就要與我和離……柳生來蘇府,只不過是因為兩家世代經商,現在圣上不愿商賈再獨占鰲頭,壓得柳家喘不過氣,所以柳生才嫁來,也不過是個名義上的罷了。”
“我最厭煩他人說教我,你也是,柳生也是。”蘇云卿塌著肩,一臉苦相。
石彥之不知該如何安慰好友,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讓他不至于太難過。
“時候不早了,也該回去了。”蘇云卿接過小廝遞來的食盒,在門外的轎車外同石彥之對話。
蘇云卿好奇地問:“對了,聽說你去面見圣上了,他可賞賜了你什么?”
石彥之思索了一會,說:“一些綾羅布匹和黃金白銀,還有署里的溫太醫幫我醫治了腿腳。不過在邊關時沒能及時處理,現在走路不成大礙,但陰雨天只怕會作痛。”
蘇云卿皺眉:“你為何要向我隱瞞受傷一事?我藏有一味藥,是宮中都沒有的奇藥,只要抹上不出個把月定能——”
石彥之打斷他:“阿云,我這條命不值得你如此關照。”他話語誠懇,卻讓蘇云卿莫名傷感起來。
他和石彥之,明明相識十來年,可石彥之與他之間終究是隔著層難以打破的壁壘。
“......你我不是朋友嗎?”蘇云卿盯著他,“我知道,自從我游歷江湖歸來,你就變得和以往不一樣了,仿佛我不再是那個紈绔的公子哥蘇云卿,而是某個頂替的人......罷了。彥之,無論發生什么,我都站在你這邊。”
他重重拍了下石彥之的肩膀,轉身進了轎子。
石彥之孤身一人,天上又飄起了雪。
什么時候才能到春天呢。他怔怔地想,到了春天,或許他又能碰見八歲時的自己和云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