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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把他的低語吹進好友的耳中。
“我會考慮的。”
如果自己再乖些就好了。蘇云卿想。
如果他乖些,多聽話一些,他安分地做個金貴的少爺,有何不可;如果他沒有前往城郊,沒有誤入秘境,他就遇不上白眉老者,就不會纏著人家說要做劍客,要行走江湖;如果他聽了石彥之的話,把那些高于幻想的現實放在眼前,那么這一切——
是不是都會不一樣呢?
蘇云卿眼前模糊,背后和臂上刺痛得如同火燒般的傷疤牽扯著他的神經,愣是讓他一步也跨不出來,汗水浸濕了里衣,血水一點一點浸濕了身下的泥土,他奄奄一息,即將命赴黃泉。
他真的要這么死了嗎?像石彥之說的,橫死在刀下,成為永遠游蕩永無轉世的冤魂。
蘇云卿終于流下一滴眼淚。
這滴淚,是為他的不孝而流;為他的莽撞而流;為他的內疚而流。
如果,如果清竹道長沒有遇見他,還是會在山上過著自己的日子,等到陽壽終結。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在一處荒涼險峻的山上,被一群山匪所劫,惡人貌似不是為了他們的財物,而是為了他們的命。尤其是老者,領頭的披著虎皮,親自擒住了老者——他看起來不似普通山賊,清竹道長告訴過蘇云卿,有些人的身上是有靈氣的,若人的靈氣越明顯,就能感知到他人身上的另一種靈氣。而現在蘇云卿不知為何,他能看見山匪領頭身上一片一片霧狀的血黑色。
那是幾乎凝成實質的憎恨,他恨清竹道長。
為什么?蘇云卿昏死過去前,抓緊了一捧沙子。
等他醒來,已是夜色正濃之時。
一隊路過的商客見到了他們,急忙施以援手。蘇云卿被喂了一顆緊急攜帶的奇藥,勉強得以救活,而清竹道長——他們遺憾地告訴蘇云卿,他早已死了,發現的時候,身體都有些發涼了。
從徽州來的商客未曾見過蘇云卿,只是看著這個年紀不大的少年呆愣地坐著,面如死灰。
篝火的光照亮了他的面孔,這種熱度讓他顫抖,身上的傷疤也好、心中的恨意與愧疚也好,他恨不得有一場大雪把灼燒著他的大火給熄滅。
得失雖由命,世途多險艱。
你定是又在看那些下九流的武俠話本,談著這些不切邊際的夢話。
蘇云卿痛苦地蜷縮起身子,眼淚止不住地流,他從不知道自己會流這么多的眼淚,騎射摔下馬時他沒有哭,被學堂先生痛罵不學無術他也沒有哭。
他曾大言不慚,人生得意須盡歡,悲著臉過日子,又是何苦?人生只能活一回,為何不痛痛快快的呢?
然而此時此刻他終于得到了代價,向來沒有人生來就是天潢貴胄命,定是冥冥之中付清了代價的,有人年老清苦,有人英年早逝,甚少有人能大富大貴直至最后駕鶴西去。
蘇云卿也定是付了代價的。
然而他的代價卻讓他如此慘痛,往后余生他都要銘記這絕望得想令他自盡的日子,他從未如此近的看著活生生的人死去,曾牽著他的手領著他度過峭壁懸崖的、曾指著天教他如何觀天象的、曾大笑著告訴他皇權富貴不過狗屁的,一個活生生的人消逝了。
是他害的,他是山匪的共犯。
頭痛欲裂,這一切都是夢嗎?
他從未如此希望眼前的這一切是夢。快醒來,快醒來罷,有人在他耳邊哀切。就像大夢一場。見識過的山和云,好像都是幻想,他還是在繁華富庶的京城,睡在綾羅綢緞上,溫香軟玉在懷,嘴里吃著西域的瓜果,面前美人獻舞,絲竹裊裊。
這一切為什么不是夢呢?
父親曾在他臨走前的某夜諷他,你生來就是錦衣玉食,從未度過哪怕半日的苦日子,騎射摔斷腿?那好生還有人伺候著你等你那懶散骨頭康復,然后再撐著你這副懶散身子去過瀟灑日子。平常人家哪有什么機會從馬上摔下,怕是連馬的鬃毛都沒摸過,如若你口中的苦日子是如此,那人間就是煉獄。真正的苦日子,是說不上來的。對你而言,睡馬廄、不沐浴、吃冷饅頭,就是苦日子嗎?那只怕是你的美夢罷。
如果此趟順利回京,他定要好好地告訴他們,他不覺得這臟苦算什么,他走過斷壁、登過山峰,也曾去常人家淘些糧食,在河中洗衣服,只要有美景相伴,他就不怕任何難事。
蘇云卿知道,遇上惡人是在所難免的,世道如此,無可奈何。
然而石彥之說的話卻成了真,死了人,一切都變了。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撐過那一夜的。只是覺得可怕,半夜爬起來蹣跚地走到一席破布裹著的清竹道長身前,雙膝一軟重重倒地,放聲大哭。
一切都變了。
第二日天色大亮,他的傷口還在發炎,卻不聽商客的好言相勸,執意返回京城,好心的商客知道留不住他,只好給他留了足夠的紗布和擦拭的藥。
他扛起老者尸體離開的時刻,恰好是黃昏。
正好與離開時一樣,他奮不顧身地闖入風雨,消失黃昏中,一襲青衣,年少輕狂。
遠處云霞明亮如火,疏雨夕陽中,青衣少年只是緘默地走著自己的路,他馬上就不再是少年人了。他扛起一具尸體,一具已然冰涼的尸體,向青山走去。
沒有工具,他便跪在地上,用雙手刨出個墳,血溢滿滴出了指尖,疼得他心尖都在顫,可是再也沒有什么痛能比得過失去生命更讓他記憶深刻的了。
一座小小的墳,埋著一個佝僂著腰,只到他大腿根的老頭。
他閉上眼睛。
如果——
蘇云卿睜開眼睛。
眼前是雪,鋪天蓋地的雪,天昏地暗,他的手中是一柄利劍,臉上是干涸的血。
他親自,斬下了惡人首級。
如果這是大夢一場,那就讓他快快醒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