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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一查就查到江郁老家去了。明無塵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說:“這里是你的家鄉?”
仙宗修士相互并不知根知底。且不說修仙者歲月悠長,早與塵世切斷因果,主要是天賦這一物最是公平,不管你是農家出身還是王侯將相,到了仙宗,天賦有多高,走的路就有多遠,久而久之,也就英雄不問出處了。
故而明無塵不詳細知道自己師門內各位的來歷,他以前也未過問江郁出身。直到如今,與江郁的關系變質,這才提起了點興趣來。
“那你可知這里發生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江郁回答,神情有些漫不經心,“走吧,我先帶您去城主府上。”
說著,他做了個手勢,意思是師尊先請。明無塵此時修為不如江郁,江郁不放心他離開自己的視野,反正城主府就在這條街盡頭,也不需要他上前一步帶領。
這座城果真荒涼,他們走過一路,甚至沒有見到第二個會呼吸的活物。路盡頭,城主府巍峨巨大,里面透出與這座破敗城鎮不符的燭光。江郁上前叩門,過了許久,才有一個老態龍鐘的管家過來開門,警惕地看著來者。
“你們是誰?”
江郁知道明無塵不愛寒暄,于是迎上去,淡笑道:“我們是仙宗的修士,因宗門任務來到此地。不知可否能在主人家借宿幾日?”
聽聞是修士,老管家露出了一絲生氣,這時明無塵拿出路引,上面的修士標識終于派上用場,那老管家才信了。
“兩位仙人大駕,容老奴去請示主人。”他恭恭敬敬拜了拜,合上門。
不久便有了回音。
剛剛管家開門時,只推了條小縫,這次則兩扇大門洞開,仆役立于左右兩側,正對面的是一個蓄須的中年人,他身穿錦衣,腰上佩玉環,應該就是所謂城主。
“仙人!快快請進!”錦衣中年人說,“鄙人不才,正是城主,姓江名天成,此時未曾想到會有仙人路過此處,府上招待不周,千萬別放在心上。”
老管家立在城主右側,看來地位不低。
明無塵仔細打量了城主府,這里與外面仿佛兩個世界。張燈結彩,富麗堂皇,仆役婢女們穿戴整齊,都斂聲垂首,舉止從容,看來是受過大家教養的。他還眼尖看到,那城主手里攥著兩顆嬰兒拳頭大的玉球,不時把玩著。
江城主拱手,道:“聽說兩位想要在此借宿,是我城之幸,我已命人收拾好了兩間房,還準備了些簡陋膳食,如果仙人不嫌棄,請隨我來。”
明無塵和江郁對視一眼,彼此都沒什么意見。他們雖已辟谷,此時也不好拂了主人家的面子,便紛紛行了禮,跟著走進宅院深處。
“不知二位如何稱呼?”城主笑容滿面道。
明無塵剛想開口,卻被江郁攔了一下,道:“無名小卒,不值一提。我跟著師尊姓張,城主隨意稱呼就是了。”
話雖如此,可那城主欲言又止,最后還是稱呼他們仙師。
菜品在侍女手中快速傳遞,圓桌很快擠滿了,明無塵是一絲未動的,江郁則勉強喝了杯茶,就推脫說不吃了。
“我早年因故剿滅魔修,曾路過此城,這里現下怎么如此荒涼?”明無塵問。
面對外人,他一貫少言寡語,可今日江郁總顯得不是很愿意,只好他來負責這待人接物的任務。他做的很是不熟練,臉色也冷冰冰的,反而讓城主覺得這才是世外仙人的樣子。
城主放下酒杯,長嘆一口氣。
“此事說來話長。”
以前的城就與明無塵印象中一樣,喧囂繁華,街上行人不斷,兩旁都是做生意的店鋪,從開市到入夜,一直來來往往,夜晚游船上燈火通明,照亮了半邊天。雖然偶爾有魔修侵擾,但也有修士坐鎮,甚至還經常有修士來到城中,讓那些魔修也不敢放肆,生活仍然是安寧祥和的。
直到一日坐鎮修士飛升失敗隕落,此時正值一位強大魔修出世,大張旗鼓跨過邊界燒殺搶掠,當時城主府意外失火,一時間沒能察覺到魔修攻擊,竟然被魔修占了先機,落穩腳跟。后續的其他修士紛紛不敵那名魔修,最終也放棄了這座城。長此以往,就淪落到了如今局面。
“那些事情,都是我幼時聽父輩茶余飯后所說的,我生長以來,這地方就是荒廢模樣了。”城主說完,欲言又止地看了看二人,最終沒再多談自己,轉而又說起了傳聞中這座城的過去。
據他所說,那時候城內多是凡人,無力去尋找修士幫忙,而這地方對修士們來說又偏僻。殺了那魔修之后,城鎮元氣大傷,魔修的侵擾越加猖獗,久而久之,居民也漸漸離開了。沒了需要保護的凡人,更加無法尋找修士庇護,城也就荒涼下來。現在,昔日榮光已經散去,荒草和野獸日益向城里進軍,以前體格頗大的城,現在也不過一個小鎮那般。
“你們來的路上,不知可曾看見荒野里的石堆?還有磚頭瓦礫,現在都被埋在土里,白白長出荒草了。前不久,家仆們說要把我家停在河里的畫舫搬回來,結果船身早就腐爛,半路上就碎了。”
身為修士,兩人都見慣了生死契闊。城邦興亡,王朝衰敗,都不過渺渺,因此這番敘述并未帶給他們太多感悟,反倒是城主所說的細節,讓他們眉頭一跳。
只是幾十年,木頭哪里會腐爛到粉碎?
明無塵一皺眉,看看江郁。這類需要費心眼彎彎繞繞的事,他逐漸越來越習慣交給自己的弟子來決斷。
江郁輕輕搖搖頭,渾然未覺一般,若無其事問城主道:“那你怎么不跟著他們離開,反而留在這里?”
自從進了府,他第一次開口。明無塵還以為是因為故地重游睹物思情,卻沒想到江郁看著依然冷靜,說話時語氣甚至有些生疏。
城主臉色有些尷尬,卻說:“總有留下的人吧?若是我也走了,魔修再來,這座城就徹底是待宰的羔羊,我實在不忍心啊。”
只憑城主一介凡人之軀,怎么可能在魔修手中保下人命?城里一路上聽不見明顯的呼吸聲,哪里還有活人的跡象?明無塵輕輕嘆息,卻不便開口,只好端起酒杯,略嘗了嘗這人間辛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