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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極度的疲憊加上酒精的作用,第二天上班時,李栗起得遲了些。
他昏昏欲睡地拿起手機,瞟了眼時間后便一下子清醒了,忍著身子還未完全褪去的酸疼,輕輕推開抱著自己呼呼大睡的曲嘉燁,下床時小腿肚還打著顫。
趕到機構時,已經有不少學生陸續進了教室。陳芬站在柜子后微笑著和每個剛進大廳的學生打招呼,看見他后,她非但沒提醒心虛的李栗已經遲到了,反而還在笑瞇瞇地沖李栗招手后,低頭不知和誰說道:"李老師來了。"
胸無點墨的李栗倒還有些自知之明,意識到"李老師"指的是自己后忙瘋狂擺手,正心虛著,就見柜臺后邊露著個小腦袋,晃悠悠來到了前臺及腰高的小側門旁,緊接著,一個穿著背帶褲的小女孩從里面走了出來。
李栗呼吸一時有些變輕,雖然他覺得小孩大多都軟萌可愛,但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么漂亮的孩子。
小女孩有著灰綠色的眼睛,五官雖然稚嫩,但和同齡的本土孩子相比,已經初現優越的輪廓。她看到李栗后并未露出面對陌生人的膽怯,而是往前輕輕走了幾步,好奇地仰頭望著他:"是你救了我爸爸嗎?"
爸爸?
李栗的手指微微曲起,指腹觸碰到手心紗布粗麻的質感。
他想起了昨天那個被困在車里的,已有兩面之緣的男人。原來他是有女兒的,小孩看著才剛上小學的年紀,雖然光看五官不太看得出來她是那個男人的女兒,但足以想象出他的老婆有著張立體優越的白種人臉蛋,或許就和報刊亭外面掛著的雜志封面那樣,風情萬種,魅力十足。
李栗剛想在心里艷羨一番,但他很快又想到了新的問題,臉色微變。
可是那個男人不是說,他和自己一樣,也是同性戀嗎?
"李老師?"這邊遲遲沒等到李老師回答的小女孩歪了歪腦袋,洋娃娃才有的大眼睛里露出疑惑。
太可愛了。
只是對視一眼,李栗的心頭便瞬間冒出了朵粉嫩嬌憨還自帶光效的小花,花朵滴溜溜地跟著小女孩一起轉腦袋。
之前因為男人的談吐和氣度而對其萌生出的幾分好感,此刻全都煙消云散了。李栗藏起自己樸素的正義感,蹲下身子半跪著,與小女孩平視:"你爸爸怎么樣了?"
李栗不知道,如今當他專注地凝視一個人時,無論對方是誰,他的眼角眉梢都會透露出一種溫馴的味道,雙眸似水洗過的黑卵石,沒有咄咄逼人的光澤,卻也溫潤地發亮著,寧謐地容納對方的存在。
女孩的小臉蛋上透出淺淺紅暈,她的聲音同她白糍般的臉蛋一樣柔軟,因為突然有些緊張,于是這軟中又帶出點脆生生的質感:"爸爸已經沒事啦,醫生說,幸好發現得早。"
可惜了。李栗聞言眉尾有些耷拉,只覺得真是便宜了那男的。
"老師?"再次發現李老師走神的小女孩有些不解地看著他,小手撐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向前,疑惑地湊近了李栗放空的眼睛。
李栗回過神,忙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腦袋,另一只手輕拍了下小女孩的肩膀:"我不是老師啦,叫我哥哥就好。"
"哥哥,"小孩改口得很爽快,想來也是覺得李栗這模樣不像老師。隨后她表情神秘地朝李栗勾了勾肉乎乎的食指,"還有件事要告訴你哦。"
李栗配合地傾身送上了耳朵,于是小女孩踮起腳尖,手擋在嘴唇的一側,說悄悄話似的對著耳朵用氣音說道:"爸爸說,他明天會親自來謝謝你的。"
"……"李栗嘴角一抽,想到自己那天晚上把男人當成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大吐苦水,又想到明明說和自己同病相憐的人居然有妻有女,他的表情頓時變得尷尬,“不用,真不用,做好事不留名,你幫我和你爸說聲別了,哥哥我只想低調。”
小孩似懂非懂地瞅著李栗,過了幾秒后她又墊起腳,扒著李栗的肩膀繼續悄聲告訴他新的小秘密:“爸爸昨晚醒來就能自己走路了,但爺爺奶奶不放心,要把他關醫院里多呆一天,他好郁悶的。”
年紀不小了,看著也是有頭有臉的富貴人物,居然還躲不掉這種煩惱嗎?
李栗不免露出詫異的表情,小女孩肯定地沖他點點頭,然后想起什么似的,皺起小鼻子,做了個噓聲的手勢:“爸爸怕丟臉,你不要告訴他哦。”
人小鬼大的模樣著實惹人喜愛,李栗失笑,強忍著不去揉小孩的腦袋,生怕弄亂了她編得精致漂亮的頭發:“嗯。”
這時,小學班的助教一路小跑到他們跟前,牽起女孩的手,并禮貌地沖李栗笑了笑:“秋天,上課了哦,來,先和這位老師說一聲再見。”
秋天乖巧地點頭,任人拉著自己的小手。她正兒八經地微微彎腰對李栗鞠躬,嘴上甜糯糯地說道:“老師再見。”
李栗心都要化了,忙沖人搖手:"再見,好好學習啊。"
機構的上課鈴開始響起,秋天忙跟著助教離開,還幾步一回頭的,亮晶晶的眼睛從被拉高的胳膊后邊不斷地回望向李栗,惹得李栗也佇立在原地時不時地和她招手,直到她進了走廊盡頭的教室。
上午第一批學生都開始上課,家長們也陸續離開。可能因為時間還早,此刻來咨詢的客人不多,送走最后一位家長后陳芬剛想回前臺休息,就看到了挽袖子準備掃地的李栗——他剛來這樣的機構兼職,工資可觀卻又沒什么重活的工作讓他一時沒法習慣,總想找點事情稍微發光發熱一下。
陳芬一拍腦袋,沖他說道:"你看我給忘了,經理說你昨天做得不錯,今天就讓你回去好好休息呢。"
因為寒假短,孟群當時和李栗說來這兒幫忙的工資是算日薪,假期結束就一起給的。李栗聽聞自己要休息,沒忍住把手心往衣服上蹭了下:"那,那今天……"
陳芬哪看不出小孩在糾結什么,忙讓李栗放心,說工資肯定會算上今天。
帶薪休息,著實是一樁美事,李栗稍微遲疑了一下便滿懷感激地點頭答謝,然后硬是堅持將大廳掃了一遍,才不好意思地先行下班了。
走出機構時太陽還未升至頭頂,街上車來車往,人行道上穿著橘色馬甲的清潔工唰唰掃著路面,李栗一路走到公交車站,然后就坐在了站牌邊的長椅上,低頭掏出手機。
同城兼職群剛好跳出一條消息。
[上午十點中心廣場發傳單,包午飯,發完為止,日結。]
李栗想都沒想就報了名,然后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剛好今天周末,哪怕是白天,街上行人也比往常要多。吃完午飯又在廣場邊上踱了幾個小時,雇主倉庫里堆積的傳單終于都發干凈了。
對方爽快地結算了錢后便和李栗告別,李栗低頭點開微信零錢包瞧著里頭的數字,不知在想什么,他沒有馬上離開這條熱鬧的商業街,而是握著手機往街邊的鋪子中看去。
蛋糕店展示窗里,一個個造型別致的小蛋糕吸引了不少小孩拉著父母駐足在窗外。
李栗也說不上自己喜不喜歡吃蛋糕,只是它一般都有著漂亮的外表,小小一顆能頂一天的飯錢,過去偶爾吃到,他都是默認嘴巴嘗到的感覺就是好吃的。
但他此刻看著那些甜點,并不是因為嘴饞,而是突然很想買些什么送給曲嘉燁。
他望著櫥窗,腦海里又浮出昨晚曲嘉燁的一番表白,表情平淡的臉龐又隱隱有了發熱的跡象——對曲嘉燁來說,自己確實不太公平,哪怕之前把他當最好的朋友,卻連他喜不喜歡吃蛋糕都不知道。
李栗深呼吸一口氣,最后還是毅然走進了裝修雅致的蛋糕店。
幾分鐘后,他小心拎著才四寸大小、卻花了他整整一天零工錢的蛋糕走出來,坐上了尚未到下班高峰期,因而仍有余座的公交。
到樓下電梯廳時,一個快遞員表情焦急地抱著個不大不小的箱子,看樣子也在是等電梯下來。期間他瞄了幾眼李栗,突然開口詢問道:"兄弟,幾層的?"
李栗沒反應過來,老實回答:"五層。"說完他就有些后悔,正戒備地瞅著那快遞員,又聽對方飛快報出了一個熟悉的門牌號,然后問自己道:"認識這戶嗎?"
電梯數字降到了2樓,李栗瞅著這人比自己略矮一點的個頭,遲疑地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