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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御小姓說完,吉保也自將軍御側步下一階藺席,身歸臣席。
“那就開始吧,融野。”
“是,融野謹尊君命,定不負將軍厚望。”
清國浙江善漣名筆“蒙恬”傳倭僅兩支,極品;奈良南都墨,胡麻油煙加以龍腦麝香,以紅花汁出光,舉世罕見;南京產金陵官紙,舔而不黏舌,將軍特賜;若狹宮河紫石硯面濃溫潤,生微濕,和產硯石之無雙。
御小姓奉文房四寶入殿,一份鋪展于融野膝前,一份則給了身居“法印”位的早蘭。
鎮尺壓紙,繪筆浸水,融野脫下羽織疊整后捧至御小姓手中托盤,又以束帶束起衣袖。
“教子懷妊不易,莫說鶴兒心切,我這把年紀都沒能做個祖母的將軍就不急嗎?早蘭你且畫著,若教子平安產女,你可知這里頭有你大大的功勞。”
“早蘭何敢居功。”如此應著,早蘭于紙上動筆描繪護法二十諸天之一的鬼子母神。
若以孔孟二圣活躍的春秋戰國作比方,居京都皇宮的天皇是周天子,居江戶的德川氏將軍則是未如秦昭襄王逐周赧王出皇宮的秦王,乃諸侯之最有力者,與天皇共存。
尾張藩、紀州藩、水戶藩,此三藩稱“御三家”,乃初代將軍德川家康之血親后代。將軍宗家一旦斷嗣,尾張或紀州藩王則會問鼎天下。
五代將軍德川綱吉之獨子“鶴殿”下嫁紀州藩,其藩主德川綱教作為將軍賢媳,此胎若誕下女嬰,即有可能成為下任將軍。
得將軍御命,御用繪師松雪一族的宗家家主,松雪法印早蘭作一幅,繪成則由將軍下賜紀州,以表祈愿祝福。
“教子此胎必是女兒,你說呢吉保?”
聽將軍一會與美濃守談天一會又同母親說地,融野嘴角露笑。將軍厚待松雪,待她更是寵愛無限,未元服已受封“法橋”出仕幕府的,古今無二。
抬頭與將軍對上視線,她笑,融野亦笑。
“融野要如何畫我?”
“畫成將軍便知。”
“不是正兒八經的人像?”
“畫成將軍便知。”
吉保側身掩笑:“這才起筆,將軍大人未免著急。”
“我就問問,不是閑得么。你要沒事做與其來嘮叨我,不如去跟她們談些政事。”
時計之間傳來報時聲,吉保遂承將軍嫌棄躬身離殿:“既將軍嫌吉保啰嗦,那么吉保告退。”
“嗯,你快去,再晏會兒她們就該來煩我了。”
經過融野身傍,吉保瞄到她正作的畫,不由吃驚——是館林庭景。
三日前她曾叩響柳澤府大門,說想進館林藩邸一看。館林藩乃將軍繼位前所掌,作為天子御妹,將軍曾于館林送走青春,迎來而立。
“麒麟兒”松雪融野會怎作將軍少時相,吉保之前未嘗不好奇,而今看她畫的館林庭景,云開霧散,剎那了悟。
“將軍大人,底稿就要成了。”
“是么,吉保說我急,我偏不急了。融野,你且添些彩,慢慢畫。”翻看朱夫子所作,綱吉說道。
“是。”
工筆綿密細致,最需耐心,這恰是融野自小最難有的條件。然要侍奉一代代天下人,松雪宗家家主就不得不精通各類畫法,唐宋元明四朝名家杰作要學,大和繪更是松雪派之根本。有織田信長公那般恣意豪放之人,松雪派就要獻上,再有豐臣秀吉公那般喜濃金花哨之人,松雪派也要獻上。
德川幕府五代將軍綱吉崇儒禮佛,慈老愛幼,關懷萬物生靈。商山四皓、竹林七賢、孔門十哲由精于工筆人物的母親繪制,得將軍“繪筆含情,適生靈,孤心甚悅”之御評,融野多畫將軍所飼犬貓鹿兔,其中最是出彩,流芳后世。
狼毫利落勾尖,是昔年館林藩主寢屋前所植松樹。
落花逐橋下清流而去,有一女子赤足蹲身于水邊草叢中,她上身前傾,欲探手去撈簌簌落下的春花,眼卻是望向身后的,面露慌張。
繪作呈上,將軍見之舒顏開眼:“果然不同反響,我只當是和早蘭一般的沒趣人像——融野,是何人喚我,吉保那個女人嗎?”
未待融野作答,綱吉抵顎思量,否了猜測:“不對,我院前青松乃十四歲成為館林藩主時種下的,此松甚矮,想時日未久,吉保小我十多歲,尚是稚兒……能要我慌張的會是誰呢,融野?”
融野伏身答道:“回將軍,是桂昌院大人。”
“嗯,是啊,只有父親大人……”
將軍垂睫諦觀美人圖,又像是模仿畫中年少時的自己去撈流水落花。
館林時光,花晨月夕,將軍御妹無憂無慮。母親走得早,唯父親桂昌院一人守著她護著她。
“吉子乃將軍之女,怎可懈怠讀書!今日背不出來,晚飯也莫要吃了!”
父親待她極嚴,可能對她嚴苛的這世間也唯有父親。父親年近八十,臥床不起足三年,誰知哪個瞬間就將撒手人寰,離她而去。
將軍于臣子面前奄然墮淚。
“吉子怎生得美麗非常,怪哉怪哉!”
十四五的吉子美嗎?那時直笑父親胡說,寵她寵得沒邊。
畫上吉子黛眉飛揚、亮眸圓睜,年已五十有八的將軍終于相信了父親的癡話。
“畫得很好,融野。”
“融野惶恐。”
“元服后你領五百石知行吧。”
融野俯伏拜地:“謝將軍賞賜,松雪法橋融野定當盡心奉公,不負將軍厚愛。”
座上將軍把畫看了又看,手摩了又摩,稱揚不盡。見狀,融野與一旁母親互看,皆松懈肩臂。
耳聞殿外緣廊的腳步與窸窣聲,融野移膝至旁。
“將軍大人——!”
“吉保,說我著急,你不看看你的德行。”見吉保莽行,將軍嘲弄反擊。
跪地倒身,吉保啟道:“紀州藩來報。”
“紀州?”擱了畫紙,綱吉手提外袍迅步走下將軍御座,“可是鶴兒來了?”
冷汗流淌下鬢,吉保莫敢抬首。
“怎么了吉保?鶴兒到哪兒了,還不快去準備。”俯視吉保,將軍仍笑得開懷。
“鶴殿遽染、遽染天花……”
吉保聲透顫抖,那字眼驚得融野咽沫握拳,脊背驟緊。
“藥石難醫,已于今晨仙去……”